第215章 這是要去春遊嗎?(1 / 1)
陳江把報紙摺好,臉上堆起那副標誌性的渾不吝笑容。
“叔,我曉得輕重。這不,閒著也是閒著,我尋思多讀讀書。”
“讀書?”
陳書記上下打量著他。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大字不識一籮筐,看報紙能看懂個球。”
“您這話說的,我現在可是夜校掃盲班的積極分子。”陳江大言不慚地扯謊,順手從兜裡掏出一包剛拆封的大前門,給書記遞了一根,“我想訂份日報,另外這些過期的舊報紙,我都抱走了啊,回去練練眼。”
陳書記接過煙,笑罵著揮揮手讓他滾蛋。
出了公社大門,陳江懷裡抱著那一摞厚厚的舊報紙,腳步輕快。
剛拐進自家衚衕口,迎面就撞上個半大混小子。
是他大哥家的兒子,也就是他的大侄子。這小子正滿臉泥巴,手裡拿著個彈弓瞄樹上的麻雀。
一見陳江這造型,大侄子樂了,鼻涕泡都差點笑出來。
“三叔,你這是把公社廢品站給搶了?抱這麼多廢紙幹啥,這玩意兒引火都不禁燒,也就是擦屁股湊合。”
陳江眉頭一挑,停下腳步。
“怎麼就不能是拿來看的?”
“拉倒吧。”
大侄子把彈弓往褲腰上一別,撇著嘴做了個鬼臉。
“你要是能看懂報紙,我期末考試都能考滿分了。”
陳江也不惱,騰出一隻手,笑眯眯地在侄子腦瓜頂上拍了一巴掌。
“滿分?我怎麼聽說你小子這學期又是倒數?還得靠自己改卷子哄你爹?”
大侄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那表情比吃了死蒼蠅還難看,眼珠子滴溜溜亂轉,拔腿就想溜。
“三……三叔你別瞎說……”
晚了。
“陳小龍!你個殺千刀的兔崽子!給我站住!”
一聲河東獅吼從隔壁院子裡炸響。
緊接著,大嫂馮秋燕手裡揮舞著一根兩指寬的竹條,披頭散髮地衝了出來,那架勢比昨晚的海浪還兇猛。
“我說怎麼那個8字看著像個0描的!原來前天那是你自個兒畫的八十二分!老孃今天非揭了你這層皮!”
“媽!我錯了!三叔救命啊!”
大侄子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抱著腦袋在衚衕裡鼠竄。
陳江側過身,看著那雞飛狗跳的一大一小,壞笑著,悠哉遊哉地跨進自家院門。
這才是生活嘛,充滿了煙火氣。
進屋把報紙往那張斑駁的八仙桌上一攤,陳江收起了玩笑心思。
上輩子吃了沒文化的虧,生意做大了全靠秘書讀檔案,這輩子既然要從頭再來,資訊的獲取至關重要。這年頭,報紙就是黃金。
遇到那些繁體字或者生僻的術語,他就拿鉛筆圈出來。
吳雅梅剛喂完豬,洗乾淨手進屋,就看見自家男人正趴在桌上,眉頭緊鎖,那一臉專注的模樣,竟讓她有些恍惚。
這還是那個只會喝酒打牌的陳江嗎?
“梅子,過來幫我看看這個字念啥。”陳江頭也不抬地招手。
吳雅梅擦了擦手上的水珠,湊過去看了一眼。
“這個念瀚,浩瀚的意思。”
“這個呢?”
“署,部署。”
日頭從東窗移到了西窗,斑駁的光影在兩人身上流轉。
陳江學得認真,吳雅梅教得細緻。
女人的聲音溫婉低柔,男人的眼神專注熾熱。
這一刻,屋裡沒有了往日的爭吵和冷漠,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和偶爾交織在一起的呼吸。
直到裡屋傳來小妮哇哇的哭聲,還有小寶拽著衣角喊餓,兩人才猛地驚醒。
一看掛鐘,早已過了晌午飯點。
兩人對視一眼,吳雅梅臉頰微紅,慌忙去灶臺生火,陳江則是嘿嘿一笑,起身去哄孩子。
……
兩天後,咆哮的大海終於溫順。
風平浪靜。
陳江一大早就去了一趟阿財那兒,訂了一百多斤不值錢的雜魚小蝦,那是專門用來誘捕大傢伙的餌料。
自家的漁網早就補得結結實實,油箱也灌滿了。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晚飯剛過,院門就被推開了。
陳母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股子按捺不住的興奮勁兒,手裡還提著個竹籃子。
“江兒!明天是十五大潮!”
老太太眼睛都在放光,把籃子往桌上一擱,那是她特意準備的乾糧。
“明兒個退潮退得遠,我想著跟你出海,去那‘孤島’後面淘點海貨!那地方平日裡水深去不得,只有大潮天才露個底,全是好東西!”
陳江眉頭瞬間皺成了川字。
孤島之所以叫孤島,就是因為周圍暗礁多,水流急,雖然海貨肥美,但危險係數也高。
“娘,那太危險了,您這麼大歲數……”
“危險啥!我在海邊長大的,比你還懂水性!”陳母直接打斷他,甚至還有了規劃,“我也不是一個人去,我尋思叫上你大姨和你二姨,正好咱們一家子……”
“停停停!”
陳江一陣頭大。
這是要去春遊嗎?
“娘,我那是鐵皮船,不是客輪!您還要帶大姨二姨?那船吃水本來就深,加上網具和餌料,哪裡還裝得下這麼多人!”
陳母一聽這話,臉拉了下來,剛要發作,又眼珠子一轉,換了副商量的口吻。
“那就只帶你大姨二姨,反正到時候把你爹扔在船上看著,我們三個女的上島撿螺抓蟹,這總行了吧?返程的時候你再來接我們。”
陳江看著老孃那副“你不答應我就坐地上哭”的架勢,無奈地嘆了口氣。
重生回來,他是真拿這個護犢子又愛折騰的老孃沒辦法。
“行吧,但這可是最後一次。”陳江豎起三根手指,“而且船小,真裝不下那麼多人。最多就你們三個,一定要聽指揮,讓你上船就上船。”
話音剛落,一隻細白的手突然抓住了陳江的衣袖。
一直在旁邊聽牆角的小妹寶鳳,眨巴著大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哥……我也想去。”
寶鳳正是貪玩的年紀,平時被家裡管得嚴,很少有機會出遠海。
“我也要去撿海螺,哥,你就帶上我唄,我又不佔地方,我還能幫咱媽提籃子。”
陳江把臉一板,剛要拒絕,一直蹲在門口抽旱菸的老爹陳東海咳嗽了一聲。
“咳……江子啊,帶上吧。寶鳳也沒咋出過遠門,讓她去見見世面。反正多一個也不多,就在島邊上玩玩。”
得,全家統一戰線了。
陳江看著這一家老小期待的眼神,只覺得腦仁疼。
他狠狠瞪了一眼正衝他做鬼臉的小妹,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行!去去去!都去!”
他伸手指了指這一屋子人。
“但我醜話說在前頭,就咱們這四個人。誰也不許再喊什麼七大姑八大姨的!誰要是敢多帶一個人來,明兒個早上我就直接起錨,一個都不拉!咱這是去幹活,不是去趕集唱大戲!”
凌晨兩點,陳家的小院裡透出昏黃的燈光。
陳江輕手輕腳地翻身下床,生怕驚醒了還在熟睡的妻子和孩子。灶臺上,他特意多切了一把手擀麵,又洗了一大把翠綠的油菜,用大海碗裝著,沉甸甸的分量。
夜風帶著海邊特有的鹹腥味,直往脖子裡灌。
碼頭邊,兩道人影在寒風中縮著脖子。
陳母手裡提著那個祖傳的竹籃子,旁邊站著的是表妹陳寶鳳。這丫頭也是個不怕苦的主,聽說要出海,硬是頂了原本鬧肚子的大姨的位置跟了過來。
“三哥!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