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等你半天了(1 / 1)
陳江嘿嘿一笑,把那籃珊瑚隨手塞進床底下的隱蔽處,洗了把手坐在了那張缺了一條腿、墊著磚頭的八仙桌旁。
晚飯很簡單,紅薯稀飯配鹹菜,中間擺著一盤中午剩下的清蒸雜魚。
昏黃的燈泡下,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熱氣騰騰。
吳雅梅給陳江盛了一大碗稠的,自己碗裡卻大半是紅薯,她用筷子挑了一點鹹菜,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嘴。
“今兒個我看日曆,再過兩天就是冬至了。地裡的蘿蔔長得正好,明兒我收回來擦成絲,曬兩個大太陽,正好包米餃。”
陳江吸溜了一口滾燙的稀飯,含混不清地點頭。
“嗯,下午在大宅那邊,老太太也念叨這事兒。她說我好這一口鹹的,讓你多弄點,還特意囑咐要給爹弄點紅薯餡的湯圓,那老頭嘴饞,愛吃甜。”
“知道了,娘那是疼你。”
吳雅梅抿嘴一笑,給正在跟魚刺較勁的小寶夾了一塊魚肚肉,又想起了什麼,聲音低了幾分。
“對了,小妹的嫁妝被子我給縫好了,就是那幾身衣裳還差些針線活,我這兩天晚上趕趕工,應該誤不了事。”
說到這,她放下了筷子,眼神有些飄忽,往門外瞅了一眼。
“當家的,還有個事兒……這兩天大嫂和二嫂見天兒地往咱家門口湊,話裡話外都在打聽那鮑魚到底賣了多少錢。我就怕……”
“怕她們借錢?還是怕她們眼紅?”
陳江三兩口扒完碗裡最後一口飯,把碗往桌上一擱。
他抹了一把嘴,站起身,伸手在吳雅梅那因為操勞而略顯單薄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把心放肚子裡,這錢是咱們拿命換的,誰也別想算計。我現在就去阿財叔那兒,把賬結了。”
夜色濃重,海風帶著腥鹹的味道灌進脖頸。
阿財叔的收購點依舊亮著燈,昏黃的燈光下,算盤珠子被磨得油光發亮。
見陳江掀開門簾進來,阿財叔二話不說,從抽屜裡掏出一個這就準備好的賬本,推到了陳江面前。
“來了?等你半天了。”
阿財叔扶了扶老花鏡,指著賬本上一行行蒼勁有力的鋼筆字。
“這批貨那是真硬。我回去仔細過了篩,其中十幾斤達到了五頭鮑的規格,這就是極品!還有二十多斤是六頭鮑,剩下的多是七八頭的。加上那天你弄回來的那條大軍曹和那幾袋子海螺……”
老頭的枯瘦的手指在算盤上一撥,發出清脆的定音。
“總共是一千零八十塊。”
雖然心裡早有準備,但聽到這個數字,陳江的心臟還是跳漏了一拍。
在這個豬肉只要一塊多一斤的年代,一千塊,那是普通工人三年的工資!
阿財叔拉開身下的抽屜,取出一疊扎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又數了幾張散票,鄭重其事地遞了過來。
“拿著,給你湊了個整。”
陳江雙手接過那沉甸甸的一疊鈔票,指尖觸碰到那粗糙的紙幣質感,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瞬間填滿了胸腔。
這不是錢,這是妻子的手術費,是全家的命。
“江子,這兩天村裡風言風語可不少,都傳你快成萬元戶了。”
陳江正把錢往貼身口袋裡揣,聞言連忙擺手,苦笑道:
“叔,您可別寒磣我。我這哪是什麼萬元戶,這就是填窟窿的救命錢。要真論萬元戶,您才是咱們村頭一份,我這就是小打小鬧。”
阿財叔卻沒笑,他收斂了臉上的表情,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直直盯著陳江。
“你也別跟我打馬虎眼。隔壁村那個養豬的老朱,你是知道的吧?也就是去年成了萬元戶,風光得不行,又是蓋樓又是買摩托。結果呢?今年家裡門檻都快被那幫借錢的窮親戚給踏破了,連豬圈裡的豬崽子都被人半夜偷了好幾窩。”
“這年頭,露頭的椽子先爛。”
陳江動作一頓,隨即衝著阿財叔拱了拱手,眼神清亮。
“叔,我懂。這名聲太虛,容易壓死人。還是悶聲發財,老婆孩子熱炕頭,那才最實在。”
告別了阿財,陳江把那一沓厚實的大團結往貼身的襯衣口袋裡一揣,手掌下意識地按了按,感受到那粗糙紙幣傳來的體溫,心裡頭那塊大石頭才算落了地。
夜風裹著鹹腥味往脖子裡鑽,他卻覺得渾身燥熱。
回到老宅,堂屋裡靜悄悄的,只有牆角的座鐘發出沉悶聲。
晚飯剛撤,空氣裡還殘留著地瓜粥和鹹菜的餘味。
陳東海眉頭緊鎖,還在為地籠沒收回來的事兒肉疼。
陳母則在燈下納著鞋底,針線穿梭間帶著股狠勁。
陳江反手將門閂插好,幾步走到八仙桌前,也沒廢話,直接伸手進懷裡,將那還在發燙的一沓鈔票拍在桌面上。
“爹,娘,數數。”
陳母手裡的針一歪,差點扎到手指頭,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錢拿回來了?”
她把鞋底往旁邊一扔,枯樹皮似的手在圍裙上使勁蹭了兩下,這才顫巍巍地伸向那堆錢。
“一共一千零八十。”
陳江拉開長條凳坐下,給自己倒了碗涼白開,一口氣灌了下去。
老兩口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
陳東海活了大半輩子,雖說也見過錢,可這實打實的一千多塊現金擺在眼前,衝擊力實在太大。
這年頭,工地上累死累活幹一天小工才賺兩塊錢,這一桌子錢,頂得上普通莊稼漢十年的收成。
“這麼多!我的老天爺……”
陳母也不嫌髒,手指頭在那唾沫星子上蘸了蘸,一張張地捻著,嘴唇哆哆嗦嗦地數著數。
裡屋的門簾子被掀開,表妹寶鳳竄了出來,一眼瞅見桌上的鉅款,一聲尖叫還沒出口就被陳江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噓!咋呼什麼!想讓全村人都知道咱們發財了來借錢?”
寶鳳趕緊捂住嘴,兩隻眼睛彎成了月牙,湊到桌邊盯著那錢。
等母親數完最後一張,確認數目無誤,陳江伸手將那錢分作兩堆。
他把薄的那一沓大概四百塊攏到自己面前,隨後將剩下那厚厚的一大堆,大概六百八十塊,雙手推到了母親跟前。
“這四百我留著當本錢,剩下的六百八,給爹孃。這次出海,爹出力最大,這錢分得公平。”
陳母看著眼前這一堆錢,眼眶瞬間紅了,剛想伸手去攬,卻被一隻粗糙的大手橫插進來攔住了。
陳東海臉色一沉,把那堆錢又推回了桌子中間,重新分撥。
“胡鬧!什麼公平不公平?船是你的,路子是你找的,我和你娘就是搭把手,哪有拿大頭的道理?這要是傳出去,讓人戳我脊樑骨,說我陳老二貪兒子的血汗錢!”
“這一半算我和你孃的工錢和股份,剩下的你拿回去。你要起家,手頭沒錢怎麼行?雅梅身子骨不好,孩子還要喝奶粉,處處都要錢。”
陳江看著父親那張溝壑縱橫的臉,鼻頭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