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你這孩子,慢點搖!(1 / 1)
清晨的村道上霜氣還沒散,冷得人縮脖子。
陳江一手扛鋤頭,一手牽著小寶,懷裡還揣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小妮。
路過隔壁二柱家,院子裡幾個還沒去上學的侄子正端著碗喝粥,眼尖瞧見陳江一家這陣仗,那個叫虎子的侄子把碗一撂,抹了把嘴就要往外跑。
“三叔!我也要去挖紅薯!”
後面跟著的一串小蘿蔔頭也咋咋呼呼地要跟上來。
還沒等陳江應聲,二柱媳婦的大嗓門就從灶房裡炸了出來,手裡還揮舞著個大飯勺。
“去什麼去!書包都收拾好了嗎?作業寫完了嗎?一個個就知道瘋玩,誰敢邁出這個門檻,老孃打斷他的腿!”
虎子縮了縮脖子,眼巴巴地看著陳江,滿臉的不情願。
陳江衝那幾個孩子擠了擠眼,朗聲笑道。
“聽你孃的話,好好唸書!三叔這地裡的活又髒又累,等挖出來了,回頭給你們送幾個嚐嚐鮮。”
到了自家的紅薯地,枯黃的藤蔓鋪了一地。
陳江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手,掄起鋤頭就幹。
這一鋤頭下去極有講究,得離紅薯根部半尺遠,勁兒要大,還得巧,既要翻起土,又不能傷了紅薯皮。
一聲悶響,一大塊黑土被掀翻,露出一窩挨挨擠擠的紅皮紅薯,個個都有拳頭大,帶著泥土的芬芳。
小寶歡呼一聲,也不嫌髒,撲上去就用手刨。
吳雅梅揹著小妮,在一旁拿著鐮刀割紅薯藤,見兒子臉上蹭得跟個花貓似的,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你看你,剛換的衣裳,這回去又得洗半天。慢點刨,別把紅薯皮磕破了,破了皮就不耐放了。”
陳江停下鋤頭,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微汗,看著在地裡撒歡的一雙兒女,心裡頭那股子滿足感比昨晚數錢時還要踏實。
“沒事,孩子嘛,哪有不玩泥巴的。髒了再洗就是,高興比啥都強。”
吳雅梅白了他一眼,手裡卻也沒閒著,麻利地將挖出來的紅薯分揀成堆。
“你倒是會做好人。這一畝地的紅薯看著收成不錯,除了留足口糧,剩下的咋整?我想著趁這幾天日頭好,多擦點紅薯絲曬乾了存著,冬天煮粥喝。再挑些品相不好的,磨成粉做粉條。”
“成,都聽你的。不過得留出一筐好的,切成條蒸熟了曬紅薯幹。那玩意兒有嚼勁,甜。”
“我看不是孩子們想吃,是你自己嘴饞了吧?”
陳江嘿嘿一笑,也不反駁,掄起鋤頭繼續幹活,泥土翻飛間,日子也有了奔頭。
日頭漸漸高了,一家人忙活完地裡的活,推著獨輪車把紅薯運回老宅。
還沒進院門,就聽見裡面人聲鼎沸。
院子中央架著一臺老式的手搖粉碎機,陳東海正吭哧吭哧地搖著把手,機器發出咆哮聲。
陳母守在下面的木桶邊,正用紗布過濾著白花花的澱粉漿液。
旁邊圍坐著四五個鄰居婦女,手裡拿著刷把正在洗紅薯,嘴上更是一刻沒閒著。
“哎喲,阿江回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原本嘈雜的院子靜了一瞬,隨即幾道火辣辣的目光齊刷刷地投了過來。
“我就說嘛,老陳家這回是祖墳冒青煙了!阿江如今是真出息了,那浪子回頭的金不換啊,說變就變!”
隔壁王嬸甩了甩手上的水,一臉豔羨地湊上來,眼神在陳江身上上下打量。
“阿江啊,嬸子聽村頭阿財那透出的風聲,說你昨晚可是發了大財了?這一趟出海,少說也得這個數吧?”
她伸出五根手指頭晃了晃,眼裡的貪婪藏都藏不住。
“聽說快成萬元戶啦?咱們村這麼多年,除了那個倒騰海鮮的趙大頭,還沒出過第二個萬元戶呢!”
另一個正在洗紅薯的桂花嫂也跟著起鬨,唾沫星子橫飛。
“可不是嘛!阿江,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咱們這些街坊鄰居,我家那小子正愁沒活幹,能不能跟著你上船跑跑腿?”
陳東海手裡的動作慢了下來,臉色有些發沉,顯然是對這些長舌婦的盤問感到厭煩,但礙於情面又不好發作。
陳江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哪是誇讚,分明就是捧殺。
在這年頭,財不露白才是保命符,被扣上萬元戶的帽子,不知多少雙紅眼病盯著你,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他把獨輪車往牆根一停,臉上堆起那副標誌性的渾不吝笑容,大步走到父親身邊。
“爹,你歇會兒,這力氣活讓我來。”
接過父親手裡的搖柄,陳江手臂肌肉繃緊,發力,粉碎機轉得飛快,震得耳膜嗡嗡響。
藉著這嘈雜聲,他衝著王嬸和桂花嫂大聲喊回去。
“各位嬸孃,你們聽誰嚼舌根子呢?還萬元戶?我現在渾身上下加起來,離一萬塊還差九千九呢!”
“昨晚那是運氣好,碰上了個冤大頭才多賣了幾個錢。這出海打魚那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買賣,今天是活人,明天指不定就在魚肚子裡了。這點買命錢,還不夠還以前欠下的賭債呢!”
陳母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趕緊接話茬打圓場,把濾出的紅薯渣往旁邊一倒。
“就是就是,他嬸子,你們別聽風就是雨。阿江以前欠的爛賬一大堆,這點錢也就剛夠填個窟窿眼。打魚這行當,那是看老天爺臉色吃飯,哪那麼容易成萬元戶……”
王嬸撇了撇嘴,顯然不太信,剛想再刨根問底,陳江卻不想再給她們機會。
手裡的搖柄轉得飛起,紅薯漿液飛濺,甚至濺了幾滴到王嬸嶄新的罩衣上。
“哎喲!你這孩子,慢點搖!”
陳江趁著這亂勁兒,把最後半筐紅薯一股腦倒進漏斗裡,三兩下搖完,拍了拍手上的紅薯渣。
“娘,剩下的活您跟嬸子們慢慢幹,我得去趟碼頭修船,那發動機昨晚聽著不對勁,要是壞了,下回出海都成問題。”
說完,也不等眾人反應,拉起一旁正要把紅薯幹往嘴裡塞的小寶,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出了院門,聽著身後那些婦女意猶未盡的嘀咕聲,陳江眼神微微一冷。
這村裡的風言風語,比海上的浪還難纏。
一千塊錢就能讓這幫人眼紅成這樣,若是真讓他們知道自己將來的打算,怕是這老宅的門檻都要被踏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