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欽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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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天大訊息?

陳立眼中閃過錯愕。

他這段時間閉關、出關,主要精力都放在消化南江所得、處理家族事務上,對外界的動向確實有所忽略,並未收到任何風聲:“發生了何事?”

錢來寶壓低聲音道:“朝廷派了英國公作為欽差大臣,奉王命旗牌,不日便要親臨江州。而且,聖旨明發,授其奉旨欽差提調江州、吳州一切軍政要務之權。”

陳立眼中精光一閃,這幾乎等同於臨時接管兩州的生殺大權。

周伯安之死,朝廷竟如此震怒?

當即追問:“這位英國公修為如何?如今行至何處?”

錢來寶苦笑搖頭:“家主,您太看得起我了。英國公那是何等人物,世襲罔替的一等國公,真正的勳貴。他的修為深淺,豈是我這等升斗小民能夠知曉的?不過……”

他話鋒一轉,道:“據傳話的人說,這訊息雖從京都傳來,但英國公本人,眼下多半還在京中,尚未動身南下。”

陳立皺眉:“既是京都的訊息,英國公也未起程,你從何處得知?”

錢來寶解釋道:“家主有所不知,此事如今在江州的綢緞商圈子裡,幾乎已經傳遍。我也是機緣巧合,年前去江州城時,與兩位熟人多喝了幾杯,他們才透露的口風。”

綢緞商?

陳立心中瞬間轉過數個念頭。

欽差督辦兩州軍政,這般天大的事情,為何最先在綢緞商圈子傳開?

難道這位英國公南下,並非追查周伯安、何明允等官員被殺一案?

“據他們說,朝廷此番下了命令,今年需江州上繳絲綢一百萬匹。明年,更增至一百五十萬匹。”

見陳立不說話,錢來寶繼續道:“這個數目,據說是早年推行改稻為桑時,參照鏡山、溧水兩縣全力改桑後的田畝數,核算定下的。”

“一百五十萬匹?!”

饒是陳立見慣風浪,聽到這個數字,瞳孔也不由微微一縮。

改稻為桑政令推行前,整個江州,一年所產的絲綢總量,也不過五六十萬匹,其中上繳朝廷的歲貢定額,僅在三十萬匹左右。

這一下子翻了三到五倍。

即便鏡山、溧水兩縣經過這些年的強制改桑,桑田面積大增,但想要在短時間內湊出如此巨量的絲綢,也絕非易事。

錢來寶咂著嘴,臉上滿是慶幸:“如今這訊息雖然還沒明發,但江州有實力的綢緞商,年前便嗅到風聲,如今市面上,莫說大宗絲綢交易,便是想零買幾匹綢緞自家裁衣,都得託人走關係,還不一定買得到。”

說到此處,錢來寶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欽佩:“家主,您可真是神機妙算。去年咱們就早早下手。如今這行情,嘿嘿,今年的蠶繭,只怕是搶破頭,有銀子都難買到了。”

陳立對錢來寶的阿諛奉承微微擺手,但心中確實暗暗鬆了一口氣。

自從去年開始大規模囤積蠶繭、生絲以來,市場上雖然一直有收購競爭,價格也穩步微漲,但並未出現預料中的爆發性行情。

時間一長,即便他對自己的判斷再有信心,面對沉寂的市場和日益增加的庫存壓力,心中也難免有些打鼓。

如今,錢來寶帶來的這個訊息,不啻於一聲驚雷,瞬間驅散了他心中最後一絲疑慮。

錢來寶說得沒錯,今年再想進場搶購原料,必然面臨極其慘烈的競爭和難以想象的高價,甚至可能引發流血死人的鬥爭。

朝廷這高達百萬匹的絲綢任務,是按照鏡山、溧水兩縣改稻為桑的田畝數計算出來的理想產能。

理論最大產能或許能達到一百二三十萬匹,甚至更多。

但市場不會是理想狀態。

朝廷突然丟擲如此天量的、持續性的徵收,背後必然有重大的國策推動。

在這個資訊剛擴散、局勢未明的階段,任何有實力的商號,此刻想的絕不是出貨,而是囤積居奇,待價而沽,謀取鉅額利潤。

絲綢雖非如糧食般的生存必需品,缺一成糧,糧價便能瘋漲到一成人口買不起為止。

但一旦形成供不應求,價格翻倍並非難事。

自家的提前佈局,此刻也終於到了可以收穫的季節。

陳立思緒電轉,迅速冷靜下來。

片刻之後,抬起頭,看向錢來寶,詢問道:“市面上的絲綢,現在是什麼行情?生絲和蠶繭又是什麼價格?”

錢來寶答道:“目前溧陽內的綢緞商,基本都已封盤禁售,要說價格,很難估算。不過年前,有些綢緞商以四十五兩一匹的價格售賣。至於生絲和蠶繭,離春蠶結繭尚有時日,市面上流通的極少,同樣有價無市,不好貿然定價。”

四十五兩……

陳立心中迅速盤算。

這個價格,已比往年正常二十五兩的市價接近翻倍。

他沉吟一會,便做出了決斷。

看向錢來寶,道:“你放出話去,就說我陳家,將按市價出售絲綢。價格,就先定在四十五兩一匹。”

“啥?!”

錢來寶幾乎以為自己聽錯,眼珠子差點瞪出來,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難以置信地道:“家主,使不得啊!此時行情看漲,正是奇貨可居之時。朝廷的旨意眼看就要下來,價格只會越來越高。我們現在賣,會虧死的!”

他急得抓耳撓腮,恨不得撲上去打醒陳立。

在他看來,這位家主這決定簡直是昏了頭,把到手的金山往外扔。

陳立道:“我意已決。你按我的吩咐去做便是。記住,先放出風聲,少量試探,看看各路反應,再慢慢出貨。”

錢來寶心中雖然一萬個不情願,終究不敢違逆,只得嘆了口氣,躬身道:“是……家主。我這就去辦。”

說罷,滿臉愁雲地退出了書房。

陳立此舉,絕非一時衝動,而是基於對局勢的研判,自有其道理。

眼下絲綢行市這看似高價,其根源並非市場供需的自然調節,全然是朝廷即將頒佈的強徵政令所致。

這種完全由政令催生出的繁榮,根基實則脆弱。

而最關鍵的問題在於,這道政令東風,究竟能吹多久?

風向是否會變?

對此,陳立毫無把握,也無力掌控。

陳家最大的短板,此刻暴露無遺。

家族朝中無人,在權力中樞缺乏敏銳的耳朵和眼睛。

這意味著,對於這項政令的真實意圖、推行力度、乃至高層可能存在的博弈與變數,陳立所能獲取的資訊,永遠慢人一步,甚至是幾步。

他無法如那些世家大族,提前嗅到風聲,精準踩點,更無法在政令可能轉向時,第一時間抽身而退。

利潤最大化,往往都是局內人的遊戲。

那些人或許有底氣、有渠道將貨物捂到最高點,甚至能直接影響政令,從中牟取暴利。

但陳家沒有這張護身符,甚至沒有穩定的官貢渠道。

一旦政令有變,陳家囤積的巨量絲綢,頃刻間就會從人人爭搶的奇貨,變成砸在手裡、佔用鉅額資金的沉重包袱。

朝廷政令,朝令夕改並非罕見之事,帝心難測,閣臣更迭,都可能讓一項國策戛然而止或面目全非。

將家族的命運完全押注於此,不啻於懸崖走絲。

因此,陳立追求的,絕對不是最高利潤。

他的目標清晰而務實。

套現,落袋為安。

將不確定的預期利潤,轉化為實實在在的現金流。

早年,姐夫白世暄打算炒作藥材的前車之鑑,還歷歷在目。

即便是前世,他的父母也曾因跟風種植經濟作物,最終因市場飽和而血本無歸。

陳立很清楚,當一個機會所有人都能看清時,往往意味著它已不再是機會,而是陷阱。

輕資產運營,船小好掉頭。

這是陳立作出的決定。

一旦投入過多資金,整個家族都會變得笨重不堪。

市場風雲突變時,調頭極為困難。

雪崩來臨,從高聳入雲到一瀉千里,往往只在瞬息之間。

當然,套現也非一蹴而就。

家中的庫存龐大,這必然是一個持續數年的過程,目標是實現平穩退出,確保合理收益。

自去年籌建織造坊起,紡織機的打造就未曾停歇,如今已有八百三十餘架。

但由於女工多為新手,技藝生疏,生產效率不高,靈溪自家的織造坊至今僅出產了一千餘匹絲綢。

不過,接手孫家的織造坊後,其生產迅速恢復,加上孫家庫房原有的五千匹存綢,目前陳家掌握的絲綢總量達到了一萬一千餘匹。

這個數字看似不多,但關鍵在於原料儲備。

陳家倉庫裡還囤積著高達七十餘萬斤的生絲。

按照七斤生絲織一匹綢計算,即便算上損耗,也足以織造九萬餘匹絲綢。

這還不算即將到來的春蠶季節,自家一萬畝進入豐產期的桑田,又可繅絲三四十萬斤。

陳家的織造產能,遠遠跟不上原料的收穫速度。

即便兩座織造坊日夜不停工,想要將現有及即將獲得的生絲全部織成絲綢,沒有個三五年時間,根本不可能完成。

與其讓寶貴的生絲在倉庫裡堆積多年,佔用資金,承擔未知的政令風險,不如趁現在價格處於歷史高位,提前變現,將主動權握在自己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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