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喜袍下的刀(1 / 1)
“父母官?”陳景亢嗤笑一聲,掏了掏耳朵,“都要滾蛋的人了,還擺什麼譜?胡文遠是我弟弟的老丈人,那就是我陳家的人。你要動他,問過我手裡的棍子沒?”
身後的陳家民壯齊齊上前一步,手中的哨棒和朴刀在火光下泛著寒意。
這幫人平時是陳家的護院,真動起手來,比縣衙那些酒囊飯袋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朱縣令看著這陣仗,心裡也是一陣發虛。但他畢竟是一縣之尊,若是就這麼被嚇退了,以後在官場上還怎麼混?
“好,很好。”朱縣令深吸一口冷氣,壓下心頭的怒火
“本官今日給陳家一個面子,不動刀兵。但你們記住了,本官雖然要走,可繼任的新縣令也是本官的同窗。只要本官一封書信,這胡家在青河縣,甚至整個雲武郡,都將寸步難行!”
這番話陰毒至極。
院內的胡師爺身子一晃,差點栽倒。這就是官字兩個口,哪怕不動手,也能用軟刀子把人逼死。
得罪了即將上任的法曹大人,以後胡家就算有陳家庇護,也是在夾縫中求生,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朱縣令看著胡家緊閉的大門,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他要的就是這種效果,讓這隻螻蟻在恐懼中度過餘生。
“誰說胡家寸步難行?”一道清冷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像是冰凌碎裂。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巷子深處走出一個年輕人。他穿著一身大紅色的吉慶郎官服,在這漫天風雪中顯得格外扎眼。
那衣服有些寬大,卻被他穿出了一股子肅殺之氣。
陳林。他手裡沒有兵器,只是袖口微微鼓起,似乎藏著什麼東西。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朱縣令看著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陳家庶子,眉頭皺了起來。
他從這個年輕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令他不舒服的氣息。那是他在刑場監斬時,才會聞到的血腥味。
“朱大人。”陳林走到臺階下,微微仰頭,臉上掛著那種農家少年特有的憨厚笑容,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您剛才說,要讓胡家寸步難行?”
“是又如何?”朱縣令冷哼一聲,“本官乃朝廷命官,一言九鼎。”
“哦。”陳林點了點頭,像是聽懂了什麼道理。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離朱縣令不過五步之遙。那幾個心腹護衛立刻緊張起來,手按刀柄,死死盯著他。
陳林視若無睹,只是輕輕撣了撣肩頭的落雪,用一種只有他和朱縣令能聽到的聲音低語:
“大人高升雲武郡法曹,那是天大的喜事。聽說大人的家眷都在郡城安置好了?令郎今年剛滿十歲,在白鹿書院讀書,正是聰明伶俐的時候。”
朱縣令瞳孔猛地一縮,厲聲喝道:“你想幹什麼?威脅朝廷命官,是要誅九族的!”
“威脅?草民不敢。”陳林依舊笑得溫和,眼神卻像是一口幽深的古井,看得人心裡發毛
“草民只是想提醒大人,雲武郡路途遙遠,山高林密,常有妖獸出沒。\"
\"大人身居高位,自然有氣運護體,可大人的家眷…若是碰上什麼意外,那就太可惜了。”
他說著,手指在袖口輕輕摩挲。那裡藏著剛抓到的碧空靈蠶,還有幾張畫廢了的爆炎符。
“你…”朱縣令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這哪裡是什麼農家小子,這分明是個亡命徒!
官場上的傾軋,講究的是利益交換,是面子功夫。可眼前這個人,不講規矩,不講後果,直接把刀架在了他的軟肋上。
朱縣令不怕陳家的勢力,因為那是規則內的博弈。但他怕這種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瘋子。
陳林往前湊了湊,聲音更低,帶著一絲沙啞:
“大人,胡家是我的岳家,胡杏兒肚子裡的,是我的種。您要是讓那個孩子過得不痛快,我就讓您全家都不痛快。我爛命一條,換您一家富貴,這買賣,我做得。”
風雪似乎停滯了一瞬。
朱縣令死死盯著陳林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虛張聲勢的慌亂。
但他失敗了。那雙眼睛裡只有平靜,一種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死寂。
他想起剛才那幾個護衛的彙報,陳林在松竹山深處待了一個月,活著回來了。那地方,連練氣中期的修士都不敢輕易涉足。
這小子,手裡有人命。
朱縣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原本囂張的氣焰瞬間被一盆冰水澆滅。為了個替罪羊,搭上全家老小的安危,不值當。
“好…好得很。”朱縣令咬著後槽牙,臉上的肥肉抽搐著,“陳家真是出了個人才。”
他深深看了一眼陳林,那眼神裡既有怨毒,更多的是忌憚。這小子比陳家那個笑面虎典史還要難纏,因為他是一條真的會咬人的瘋狗。
“回府!”朱縣令猛地一甩袖子,轉身鑽進馬車。那動作有些慌亂,甚至在上車時絆了一下。
馬車調轉車頭,在護衛的簇擁下匆匆離去,比來時還要快上幾分。
巷子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陳景亢扛著棍子走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家這個不起眼的堂弟,眼中閃過一絲異色:“老三,你剛才跟那肥豬說了什麼?把他嚇成那樣?”
“沒什麼。”陳林搓了搓凍僵的手,臉上的陰狠瞬間消失不見,又變成了那個老實巴交的模樣,“我就祝他一路順風,長命百歲。”
陳景亢撇了撇嘴,顯然不信,但也沒多問。家族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不危害家族利益,誰管你用什麼手段。
“行了,既然沒事了,我們也撤了。二伯讓你明天去趟祠堂,說是要把你的名字記在族譜的‘義’字輩下面。”
陳景亢拍了拍陳林的肩膀,帶著人嘩啦啦地走了。
陳林站在原地,直到所有人都消失在風雪中,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後背的冷汗被風一吹,涼颼颼的。剛才那一瞬間,他確實動了殺心。如果朱縣令不退,他就只能拼個魚死網破。
好在,怕死是人的天性,尤其是當官的。
他轉身走到胡家大門前,輕輕叩響了門環。
“岳父,是我,陳林。”
門後的呼吸聲停滯了一下,隨即是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和門栓拉開的聲音。
陳林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喜袍,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喜慶些。
這場風波算是暫時平息了,但他知道,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開始。不過既然穿上了這身衣服,有些擔子,就得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