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李衛國被畫餅,陳江河空手套白狼(1 / 1)
第二天一早。
陳江河算準時間,帶上幾張卷好的圖紙,走向了裁縫街。
裁縫鋪的木門半掩著,能聽見裡面縫紉機“噠噠噠”的輕響。
李衛國已經開工了。
陳江河剛到門口,手還沒抬起來。
門“吱呀”一聲,被猛的從裡面拽開。
李衛國熬紅了眼,一看見陳江河,眼睛都亮了,一個箭步就衝了出來。
“江河兄弟!”
他一把抓住陳江河的胳膊,臉漲得通紅,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兄弟!你可算來了!”
李衛國的大嗓門,讓街上幾個早起的行人都扭頭看了過來。
他毫不在意,攥著陳江河就往屋裡拖。
“走走走,進屋說!我婆娘天不亮就去國營飯店排隊了,今天說啥也得整一頓好的!”
他把陳江河按在板凳上,又急吼吼的從兜裡掏出一沓皺巴巴的票子。
“還有這個錢,兄弟,你必須拿著!”
“那張票黑市上有人喊五十!我老李讓你虧大了,佔你這麼大個便宜,我這心堵得慌啊!”
一沓大團結,就這麼硬往陳江河懷裡塞。
陳江河沒躲,也沒接。
他只是平靜的抬手,把李衛國推過來的手按了回去。
“李師傅。”
他的聲音不響,卻讓李衛國激動的情緒瞬間平復下來。
“說好了五塊錢,就是五塊錢。”
陳江河的嘴角帶著點笑意。
“那五塊錢,買的是一張快過期的廢票。”
“我真正想要的,是李師傅你這個人情。”
李衛國愣住了。
他直勾勾的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腦子裡嗡的一聲。
這話太狠了。
是啊,五塊錢,買到的是一張他自己都不信能用的廢紙。
可就是這張廢紙,讓他見識了陳江河的本事。
他不但沒虧,反而欠下了一個分量極重的人情。
李衛國臉上的紅色迅速褪去,又慢慢湧了上來,那是羞愧和後怕的顏色。
半晌,他重重的點了下頭,把錢揣回了兜裡。
再看陳江河時,他的姿態已經不自覺的矮了半截,帶上了敬畏。
“好!兄弟,這個情分,我老李記一輩子!”
“往後,但凡用得著我,我李衛國這條命,你隨時拿走!”
這話,他說得斬釘截鐵。
陳江河要的就是這個態度。
他不再客套,直接轉了話鋒。
“我今天來,確實有件事想請李師傅搭把手。”
李衛國精神頭猛的一提,拍著胸脯保證。
“說!只要我能辦到,絕不含糊!”
陳江河沒說話,轉身走到屋裡那張寬大的裁衣案板前,將手裡的紙卷緩緩的展開。
幾張發黃的草紙,上面用鉛筆畫滿了線條。
李衛國好奇的湊了過去。
下一秒,他整個人都定在了原地。
案板上,幾張樣式新奇的女式襯衫和連衣裙,就這麼靜靜的躺著。
線條流暢,剪裁大膽,邊上還用小字密密麻麻的標註著尺寸和縫紉的要點。
李衛國跟布料打了三十年交道,只看了一眼圖紙,呼吸就粗重了三分。
他的手伸出去,卻在半空中微微發顫,不敢真的碰紙上的線條。
“這……這是……”
他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衣服樣子。
那款女式襯衫,帶著一點小巧的翻領,腰身卻收得正好,能把女人那股勁兒給勾出來。
還有那條連衣裙,高腰線,圓領,裙襬帶著自然的褶子,他光是看著圖,就能想象出一個姑娘穿上它,該有多水靈。
這些樣子,完全不是這個時代灰撲撲的調調。
太敢了。
太漂亮了。
而且,太合身了!
每一處剪裁,都像是為了讓人更好看才畫出來的。
“江河兄弟,這……你畫的?”
李衛國喉嚨發乾,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陳江河點了點頭。
“李師傅,你覺得,這衣服能做出來嗎?”
“能做!怎麼不能做!”
李衛國脫口而出,眼裡全是光。
“有這圖,別說我,我手底下那倆徒弟都能做個七七八八!”
可話說完,他眼裡的光又暗了下去,整個人都洩了氣。
“可惜了……這麼好的樣子,太新潮,怕是沒人敢穿上街。”
這年頭,大夥兒穿的都是一個模子的工裝,來來去去就是藍、灰、黑那幾個顏色。
圖上這種顯身段的衣服,太扎眼了。
陳江河笑了。
“李師傅,聽過一部叫《紅衣少女》的電影嗎?”
李衛國一愣。
“好像……廣播裡唸叨過,說是快放了。”
陳江河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其中一張襯衫圖紙上。
“一個月後,這電影要在全國放。”
“到時候,全安河縣,不,是全華國的年輕姑娘,都會瘋了一樣想要一件跟電影女主角一樣的紅上衣。”
“她們想要的,就是這一件。”
陳江河的語速不快,但話裡有種讓人沒法不信的勁頭。
李衛國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心臟漏跳了一拍。
正是那件收腰的小翻領襯衫。
李衛國手指摩挲著圖紙,猶豫說道。
“可是這種顏色的布太少見了!”
他腦子裡像是有根弦“嗡”的一聲被撥動了。
“你有這種布??”。
“沒錯。”
陳江河收回手,直視著他。
“李師傅,我想跟你合夥,幹一票大的。”
李衛國的呼吸猛的一窒。
陳江河的聲音,清楚的鑽進他耳朵裡。
“錢和圖紙我來出,我有五匹豬肝紅布料全投進去,賣貨也歸我。”
“你呢,就出技術、出地方,帶上徒弟把這些衣服做出來。”
他盯著李衛國的眼睛,一字一句。
“掙了錢,你拿三成。”
三成!
李衛國的心跳的厲害。
他只出人工和地方,一分錢本錢不用掏,就能淨拿三成的利!
這哪是天上掉餡餅,這是往下掉金元寶!
可巨大的驚喜過後,他那顆被生活磨得粗糙的心,又讓他冷靜了下來。
他看著圖紙,眼裡的火熱被一絲猶豫覆蓋。
“江河兄弟……你這……我信你。”
他搓著手,顯得有些坐立不安。
“可這衣服樣子,實在太……太扎眼了。萬一……我是說萬一,做出來,沒人要咋辦?”
“再說了,就憑一部電影,真能讓那些姑娘家捨得花大錢?布料是錢,我這兒人工也是錢,這可不是一筆小買賣。”
他的擔心,很實在。
這年頭的人,都省慣了,一件衣裳縫縫補補能穿好幾年。
讓他相信姑娘們會為了一件時髦衣服掏空口袋,他心裡沒底。
陳江河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問。
他沒急著解釋,反而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
“李師傅,你覺得現在日子咋樣?”
李衛國愣了一下,老實巴交的回答。
“能吃飽,比前些年強多了。”
“那你想不想讓日子更好點?讓你兒子結婚後能天天見著葷腥?讓你孫子以後能穿上沒補丁的衣裳?”
陳江河的每個問題,都問到了李衛國的心坎裡。
李衛國沉默了。
他當然想!做夢都想!
陳江河的聲音繼續響起。
“李師傅,人心要變了。”
“人吃飽了肚子,就想要穿得好看,用得體面。特別是年輕人,心裡那股愛美的心思,被壓得太久了。”
“這股心思,就是錢。”
他拿起那張襯衫的設計圖。
“這件衣服,就是掙錢的門路。”
“咱們賣的,是讓她們能抬起頭走路的膽氣,是讓她們跟電影裡的人一樣好看的念想。”
“電影裡的女主角,漂亮,膽子大,敢想敢幹。哪個看電影的姑娘不想變成她?穿上這件衣服,就是她們離那個念想最近的一步。”
陳江河的聲音很輕,卻讓李衛國聽得入了神。
他的眼前,好像真就出現了那個場面。
那該是多大的動靜。
他的呼吸,不知不覺粗重起來。
那份被生活壓下去的野心,那份老裁縫的傲氣,正被陳江河一根一根的重新點燃。
陳江河看著他神色的變化,知道火候到了。
他丟擲了最後的條件。
“李師傅,這只是個開頭。”
“你跟我幹,我跟你交個底。”
“不出三年,你這個小裁縫鋪,我讓它變成安河縣最大的服裝廠。”
他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有力。
“到那時候,別說鳳凰牌腳踏車,就是四個輪子的小汽車,你也買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