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陳建社的地獄,從售貨員到搬運工(1 / 1)
王富貴最後那幾句話,將陳建社心裡殘存的最後一絲念想,徹底給掐滅了。
“小陳啊,你這是打發叫花子呢?”
這句話不冷不熱。
陳建社卻全身一顫,只覺得渾身發冷。
冷汗從他額角滑下來,流過臉頰,癢的難受,可他一動也不敢動。
“王主任,您誤會了!不是,不是這樣的!”
陳建社的聲音裡已經帶上了哭腔,腰彎的更低,幾乎要折斷。
他很清楚,今天不把這事兒說清楚,他就完了。
“是陳江河!全是陳江河干的!”
他想也不想,把所有責任都推了出去。
“那三百塊錢全讓他一個人吞了,我一分都沒看著!我去找他要,他不給,還把我罵了出來!”
他用力擠出幾滴眼淚,開始演戲。
“主任,您不知道,我那個哥,他現在覺得自己能掙錢了,翅膀硬了,誰都不認了!”
“他還逼著我爸媽簽了斷絕關係書,說以後跟我們家再沒半點關係!”
“我媽氣病了,我爸拿他沒辦法。”
“我上門要錢給您孝敬,他就用斷絕書堵我的嘴,說他的錢跟我們家沒關係,跟您更沒關係!您說,天底下哪有這種白眼狼!”
陳建社哭的十分真切,把自己說成了一個為領導辦事,卻被親哥坑了的好弟弟。
王富貴聽著,不說話,手指在桌上有節奏的敲擊著。
“篤、篤、篤。”
每一聲,都讓陳建社心頭一緊。
過了好一會兒,王富貴才罵了一句:“這個陳江河,真他娘不是個東西!”
他站起身,走到陳建社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竟然溫和了許多。
“行了,小陳,別哭了。”
“這事兒我知道了,不怪你,都怪那個沒良心的小畜生。”
陳建社緊繃的後背頓時鬆了,背上溼透的衣服貼著皮肉,冰涼。
他覺得王主任信了他的話,自己這關算是過了。
他連忙抬頭,臉上還掛著淚,感激的看著王富貴:“謝謝主任!謝謝您體諒!”
“嗯。”
王富貴點點頭,坐回椅子上,視線落在桌上那個薄薄的信封上,表情似笑非笑。
“這六十塊錢嘛,”他拖長了調子,“雖然少了點,也算你一片心意,我收了。”
陳建社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然而王富貴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剛剛放下的心,又猛的提到了嗓子眼。
“不過,你這個年輕人,還是太嫩,要好好磨練磨練。”
“我看你這售貨員的崗位太清閒了,不利於成長。”
陳建社臉上的感激表情僵住了。
王富貴拿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熱氣,眼皮都懶的抬一下。
“從明天開始,你去後院倉庫,給我搬貨。”
“什麼時候……把那剩下的二百四十塊錢給我湊齊了,什麼時候再回你的櫃檯。”
搬貨?
去那個又髒又累,全是力工待的倉庫?
他可是高中生,是未來的文化人,怎麼能去幹那種粗活!
“主任……王主任,我……”
陳建社想求饒,想說自己一定能把錢要回來,還想說這全是陳江河的錯。
王富貴根本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厭煩的擺了擺手。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礙眼的垃圾。
“滾出去。”
“別在這裡礙我的眼。”
陳建社的身體僵在原地,兩條腿軟的動不了。
他看著王富貴那張油膩的臉,上面是毫不掩飾的嫌棄。
這就是他拼了命巴結,指望能帶自己一步登天的貴人。
真是可笑。
他腦中一片空白的走出辦公室,在門關上的一瞬間,清楚聽見裡面傳來王富貴啐痰的聲音。
“呸!什麼玩意兒!”
陳建社的身體抖了一下。
他靠著冰涼的牆壁,渾身發軟,抽不出一絲力氣。
走廊有同事路過,看見他這副丟了魂的樣子,都假裝沒看到,快步走開。
可他們嘴角憋著的笑,和看熱鬧的眼神,比直接罵他一句更傷人。
他想在供銷社當人上人的美夢,還沒開始就碎了,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第二天。
一張蓋著供銷社紅章的調令,貼在了佈告欄上。
“茲有售貨員陳建社同志,因工作需要,即日起調往後院倉庫,擔任搬運員一職。特此通知。”
通知很簡單,卻在供銷社引起了不小的議論。
售貨員這活兒多體面?不僅清閒乾淨,還能第一個拿到緊俏貨。
搬運工呢?
那是供銷社又苦又累的活,一天到晚卸車搬貨,渾身臭汗,工資最低。
從售貨員到搬運工,這哪是調動,分明就是發配。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陳建社這是得罪了王主任,被往死裡整了。
昨天還對他笑臉相迎,遞煙倒水的同事,今天再見到他,一個個都躲的老遠。
他們的眼神裡,全是看熱鬧的意思。
“喲,這不是陳大高中生嗎?怎麼穿這身衣服了?”
“聽說去倉庫高就了?恭喜恭喜啊!”
酸溜溜的嘲諷聲從四面八方扎過來。
陳建社低著頭,一言不發,走到倉庫門口。
倉庫管理員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斜了他一眼,吐掉嘴裡的菸屁股。
“新來的?王主任打過招呼了。喏,那邊的麻袋,一百斤一袋,先給我搬到三號庫去,五十袋。”
陳建社看著那堆小山似的麻袋,臉色發白。
一百斤?
他這雙手是拿筆桿子的,平時連一桶水都很少提。
他想反駁,想說自己幹不了。
管理員卻看也不看他,自顧自鎖上辦公室的門,哼著小曲走了。
陳建社咬著牙,脫掉身上那件還算乾淨的白襯衫,只穿著裡面的舊背心。
他走到麻袋前,學著別人的樣子,用盡全身的力氣去抱。
麻袋紋絲不動。
旁邊幾個一起幹活的力工看到他這副德行,都鬨笑起來。
“細皮嫩肉的,還想幹這個?”
“小子,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回家找你媽喝奶去吧!”
陳建社的臉漲的通紅,血都湧到了頭頂。
他低吼一聲,再次發力,總算將一個麻袋勉強扛到了肩膀上。
巨大的重量壓的他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全身的骨頭都在響。
從貨堆到三號庫,不過短短三十米。
他走的搖搖晃晃,每一步都耗盡了全部的力氣。
“砰”的一聲。
他把麻袋扔在地上,整個人也癱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喘氣。
肩膀火辣辣的疼。
汗水混著灰塵,在他身上流下一道道黑色的泥印。
這只是第一袋。
還有四十九袋。
陳建社眼前一黑,徹底沒了指望。
接下來的日子,他的人生,完蛋了。
他試著去找王富貴求情,連辦公室的門都進不去。
他每天都像條死狗,在倉庫裡搬著永遠也搬不完的貨。
手上很快磨出了血泡。
血泡破了,又磨出新的。
最後,那層皮變成了又厚又硬的老繭。
他以前最寶貝的那雙乾淨修長的手,現在變的又粗又髒,指甲縫裡全是摳不掉的黑泥。
曾經筆挺的白襯衫,早就被汗水和灰塵浸的看不出本色,散發著一股酸臭味。
身上的疼,遠沒有心裡的折磨難熬。
他成了整個供銷社的笑柄。
去食堂吃飯,周圍都是指指點點的目光和悄悄的議論。
他開始後悔。
後悔當初為什麼要聽信王富貴的鬼話。
後悔為什麼要跑到陳江河面前去顯擺。
如果……如果他沒有那麼蠢,沒有那麼自以為是,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他想到了陳江河。
那個被他從小就看不起的,窩囊的哥哥。
就是這個人。
不動聲色,就把他害的這麼慘。
陳江河一根手指頭都沒動他,卻比直接打他一頓還狠。
這比直接打他一頓,痛苦一萬倍。
陳江河……
陳建社死死咬著牙,牙齦都滲出了血。
他的眼裡,除了痛苦,只剩下無盡的悔恨與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