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裁衣佈局,茶香引路(1 / 1)
陳江河點了點頭。
他走到櫃檯前,拿起賬本隨意翻了兩頁,然後“啪”的一聲,乾脆的合上。
這響動讓店裡的李衛國和白素琴心裡都咯噔一下。
“關門。”
陳江河吐出兩個字。
李衛國和白素琴都愣住了。
“關……關門?”李衛國不敢信自己的耳朵,“現在才下午,生意正好,怎麼就關了?江河,咱這是要躲起來?”
白素琴也急了,連忙往前走了一步。
“江河,不能關!王富貴就等著看我們認慫,我們一退,就真的什麼都完了!”
陳江河的目光掃過兩人著急的臉,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誰說要退了?”
他從牆上取下鑰匙串,在手裡掂了掂。
“今天提前收工,大家都累了,回去好好歇著。”
“李師傅,你來後院一下。”
說完,他不再解釋,自己先一步走向了後院的縫紉間。
李衛國一頭霧水,搞不懂這個年輕人想幹什麼,但還是邁步跟了過去。
白素琴看著兩人的背影,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後院,幾臺縫紉機還帶著剛工作完的溫度,地上散落著裁剪剩下的紅色碎布頭。
陳江河彎下腰,從一堆不起眼的布料底下,抽出兩卷嶄新的料子。
一卷是月白色的確良,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另一卷是天青色的卡其布,料子挺括,一看就是好東西。
“李師傅,今晚得辛苦你了。”
陳江河將布料在裁剪臺上一鋪。
“用這兩匹布,連夜趕製兩套女裝出來。”
李衛國腦子徹底轉不過彎了。
“做衣服?現在?”
“江河,王富貴那邊都快把刀架咱們脖子上了,咱不想著怎麼應付,做什麼衣服啊!”
陳江河沒理會他的著急,拿起粉筆,直接在布料上畫了起來。
他動作很快,線條畫得非常流暢,一個新穎的襯衫領口,一個帶收腰設計的外套輪廓,很快就顯現出來。
“襯衫用月白色的,領口做成帶荷葉邊的小翻領。”
“褲子用天青色的,要做成修身的直筒褲。”
“記住,手工一定要細,一個線頭都不能露。熨燙要平整,必須做出百貨大樓裡高檔貨架上那種感覺。”
李衛國看著圖紙上那從沒見過的時髦款式,一瞬間竟忘了剛才的擔憂。
作為老裁縫,一看到新樣子就兩眼放光。
“這……這……這能行嗎?”
他隨即又回過神來,急著說:“就算做出來,明天不開門,又有什麼用?”
陳江河停下筆,看著他。
“明天當然開門。”
“不但要開,還要開得比今天更熱鬧。”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很堅定。
“這兩套衣服,是用來請神的。”
李衛國愣愣地看著他,腦子依舊是懵的,但那顆慌亂的心,卻不知怎麼就安定了下來。
“好!我做!”
他咬了咬牙,抄起了剪刀。
陳江河鎖好店門,一個人走向縣城中心。
他要去的地方,是安河縣百貨大樓。
這裡是全縣商品最好的地方,也是人情往來最講究的地方。
陳江河直接上了二樓菸酒糖茶專櫃。
這個年頭,一條好煙,一罐好茶,就是辦事的硬通貨。
“同志,看看你們這最好的茶葉。”
櫃檯後,一個穿藍色工作服的大姐懶洋洋的抬了下眼皮,朝著玻璃櫃裡一個不起眼的鐵皮罐子指了指。
“西湖龍井,特級的。八塊錢一兩,要票。”
八塊一兩,在這個月工資普遍只有幾十塊的年代,和天價也差不多了。
陳江河眼睛都沒眨。
“行,來半斤。”
那售貨大姐這才正眼看他,見他穿得普普通通,不像個有錢的主,語氣裡多了幾分審視。
“你可想好了,半斤四十塊,外加票。”
“先給錢,後拿貨。”
陳江河不說話,從口袋裡摸出一沓準備好的大團結,連同幾張黃色的票,整整齊齊的拍在櫃檯上。
那沓錢的厚度,讓售貨大姐的態度立刻就變了。
她手腳麻利的取出桿秤,仔仔細細的稱了半斤茶葉,拿油紙包得裡三層外三層,最後鄭重的放進一個牛皮紙袋裡。
“同志,您拿好。”
夜幕徹底降臨。
縫紉機“噠噠噠”的聲音,在寂靜的後院裡不知疲倦的響著。
當李衛國將最後一件燙平整的褲子掛起來時,額頭上已經佈滿了汗。
他看著衣架上那兩套嶄新的女裝,眼裡都在放光。
月白襯衫,天青長褲,款式簡潔,卻在每個細節處都透著一股高階感。
這版型,這做工,別說安河縣,就是直接掛到省城大商場的櫥窗裡,也絕對是能鎮場子的尖貨。
陳江河提著茶葉回到店裡,恰好看見李衛國滿意的神情。
“辛苦了,李師傅。”
李衛國擦了把汗,使勁搖頭。
“不辛苦!能親手做出這麼漂亮的衣服,值!”
他看著打包好的衣服,還是忍不住問:“江河,現在……我們怎麼辦?”
陳江河小心翼翼的將兩套衣服分別用乾淨的紙包好,外面再套上印著騰飛字樣的塑膠袋,做得一絲不苟。
他做完這一切,才直起身。
“李師傅,你跟白姐先回去休息。”
“明天照常開門。”
“記住,不管發生什麼,都別慌,看我眼色行事。”
他交代完畢,一手提著茶葉,一手提著衣服,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裡。
李衛國站在門口,看著他孤單卻挺直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感覺。
這個年輕人,身上好像藏著一股勁,天塌下來他也能給你頂回去。
陳江河熟門熟路的來到工商所的家屬樓下。
他站在馬德龍家的門外,沒有立刻敲門,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平復了一下呼吸,這才抬手,有節奏的敲了三下。
“咚,咚咚。”
門開了,是馬德龍的愛人,孫嫂。
“你找誰?”
陳江河臉上立刻浮現出一個憨厚又帶點拘謹的笑容。
“孫嫂您好,我叫陳江河,是騰飛服裝店的。前幾天多虧了馬科長,我那店才能開起來,今天專門過來感謝一下。”
孫嫂一聽是這事,再看他手裡提著東西,臉上的警惕放鬆下來。
“進來吧,老馬在裡屋看報紙呢。”
陳江河進屋,一眼就看到馬德龍戴著老花鏡,坐在沙發上,就著檯燈的光看安河日報。
“馬科長。”
陳江河恭恭敬敬的喊了一聲。
馬德龍抬起頭,扶了扶眼鏡,認出了他。
“是你啊,小陳。店開起來了?”
“託您的福,生意還行。”
陳江河一邊說,一邊將手裡的茶葉輕輕放在茶几上。
“馬科長,曉得您愛喝茶,這是我託朋友從省城捎的一點龍井,您嚐個鮮。”
馬德龍的視線在那個牛皮紙袋上停頓了一下,眉頭不易察覺的動了動。
“你這後生,客氣什麼。執照是按規定辦的,不用這樣。”
話是這麼說,卻沒讓他拿回去。
陳江河笑了笑,順勢提過另外兩個大袋子。
“馬科長,孫嫂,我今天來,除了感謝,其實還有個事想請你們幫忙。”
他當著兩人的面,將袋子開啟,露出裡面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
“這是我們店裡剛搗鼓出來的新款式,還沒敢上架。我就是個大老粗,也不懂好看不好看,就知道料子和手工還過得去。”
他把姿態放得很低。
“知道您和孫嫂見識廣,品味高,就想著厚著臉皮拿過來,請二位給參謀參謀,提提意見。我們也好曉得,以後該往哪個方向改才是對的。”
這話聽得孫嫂心裡很舒服。
女人就沒有不愛漂亮衣服的。
她好奇的拿起那件月白色的襯衫,在身上比量了一下,料子滑溜溜的,手感很好,尤其是那別緻的荷葉邊領口,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心。
“哎喲,老馬你快看,這衣服做得可真俊!”
她又拿起褲子,那挺括的版型和純正的顏色,比百貨大樓裡的還好。
孫嫂愛不釋手,臉上的喜歡根本藏不住。
馬德龍坐在一旁,人老成精,哪裡還不明白陳江河的真實來意。
這小子,肯定不是來送禮和提意見這麼簡單。
他放下報紙,端起茶杯,不緊不慢的吹著水面的浮沫。
“小陳,有話就直說。今天來,是不是遇到難處了?”
陳江河見他把話挑明,也就不再繞圈子。
他收斂了笑容,對著馬德龍,鄭重的彎下了腰。
“馬科長,您真是火眼金睛。”
他沒有提王富貴一個字,更沒抱怨今天上午工商所的檢查。
“店是開了,可我年紀輕,不懂裡頭的門道,每天開著門都提心吊膽,生怕哪兒做得不對,壞了規矩,給政府添麻煩,也辜負了您當初的提攜。”
這番話說得非常實在,將一個初出茅廬的創業者那種惶恐又想守規矩的複雜心態,表現了出來。
“所以……”
陳江河抬起頭,眼神很誠懇的看著馬德龍。
“我想懇請您,明天能不能抽出點寶貴時間,到我們店裡,視察指導一下工作?”
“您是行家,您去給我把把關,指出我們哪兒不對,我們馬上就改。也讓我這心裡有個底,曉得往後這路,該怎麼走,才是一條正道。”
馬德龍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裡很是震動。
這小子,太聰明瞭!
遇到麻煩,不是來告狀,不是來哭訴,而是反過來,請自己這個工商科長去視察指導。
這就叫請神坐殿!
只要他馬德龍明天在那個店裡露個面,哪怕只是進去喝杯茶,整個安河縣裡那些想動歪心思的人,就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這一招,比什麼警告都管用,還全了所有人的面子。
高明!
馬德龍慢慢的,把茶杯放回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欣賞這種有腦子的年輕人。
“行。”
他點點頭,只說了一個字。
“明天上午九點,我正好要去南街那邊轉轉,順路過去看看。”
他想了想,又像是不經意的補了一句。
“也順便看看,素琴那丫頭,在你那兒幹得怎麼樣了。”
陳江河一直緊繃的後背,在這一刻,才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成了。
“謝謝馬科長!太謝謝您了!”
他深深的鞠了一躬。
從馬德龍家出來,已是深夜。
晚風吹在臉上,帶著涼意,卻吹不散陳江河心裡的那份激動。
他抬頭看了一眼夜空,繁星點點。
王富貴,你想玩是嗎?
明天,我就陪你好好唱一出大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