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廢料變贓物,英雄成走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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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牌室的角落裡,楊萬里那隻在襯衫口袋裡盤著核桃的手,停了下來。

那輕微又規律的“咔啦咔啦”聲,就這麼嘎然而止。

整個角落,安靜得能聽見窗外老槐樹葉子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楊萬里微胖的身體前傾,一雙小眼睛裡慣有的慵懶和算計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審視。

他看陳江河的眼神變了,不再是看一個求情的小輩,而是在審視一個敢在他面前佈局的對手。

“一份大禮?”

他把這幾個字在嘴裡咂摸了一遍,聲音壓的很低。

“一份能讓我在廠裡,甚至在市裡,都更有分量的大禮?”

陳江河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透的茶,輕輕呷了一口,再穩穩放下。

“楊科長,以您的資歷和手腕,只待在這個供銷科長的位置上,屈才了。”

這句話不偏不倚,正中楊萬里的心坎。

他肥碩的身體往後一靠,椅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肚子頂的桌子都晃了一下。

“小陳,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廠裡的水深著呢,不是你一個年輕人能看透的。”

“我沒有別的意思,楊科長。”

陳江河的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我只是想讓咱們合作的路,走的更平,更寬。王富貴是個障礙,光把他搬開,不夠。”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清晰的送進楊萬里的耳朵裡。

“我想用這個障礙,給您搭一架通天的梯子。”

“梯子?”

楊萬里的身體再次前傾。

“說下去。”

“我聽說,廠裡倉庫有批布,前陣子下大雨的時候,給泡了水。”

陳江河不緊不慢的丟擲引子。

楊萬里的臉上肌肉輕微抽動了一下。

確有此事。

一批上好的的確良,因為倉庫屋頂漏水,溼了一大片。

這事不大不小,處理起來麻煩,就一直堆在角落,等著報損。

“一些廢料罷了,不值錢。”

楊萬里故作不屑的擺了擺手。

“對廠裡來說,是廢料。”

陳江河附和道。

“可對王富貴那種人來說,那就是一座金山。”

楊萬里的呼吸重了幾分。

他當然明白。那布只是溼了,不是爛了。

晾乾熨平,跟新的沒什麼兩樣。

可要是按廢料的價錢弄出來,轉手一賣,中間的差價,足夠讓人發瘋。

“你的意思是,讓我把這批布弄給他?”

楊萬里依舊保持著戒備。

“你自己為什麼不要?這麼大的利潤,你不動心?”

“我動心。”

陳江河坦然承認。

“但我吃不下。我一個小小的個體戶,突然弄到這麼多布,等於是腦門上寫了‘來查我’三個字。風險太大了。”

“王富貴不一樣。他是供銷社主任,有門路,有渠道,能把這批貨神不知鬼不覺的消化掉。”

“更關鍵的是,他現在恨我入骨,做夢都想看我關門倒閉。那我倒閉可以,但是就怕損害您楊科長的利益啊!”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所以呢?”

楊萬里的手指開始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我拿了他的好處,把布給他。他發財,我拿錢。這梯子,在哪兒?”

“這就要看,您怎麼給了。”

陳江河湊的更近了些,聲音壓的只有兩人能聽清。

“您去找他,告訴他,有門路能把這批廢布用廢料的價錢處理給他。”

“但是,您辦這事,要擔風險,需要一點辛苦費。”

“多少?”

“一千塊。”

“咚”的一聲,楊萬里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心臟重重的跳了一下。

一千塊,那是他一年多的工資。

陳江河沒理會他的反應,繼續說。

“他想斷我的貨源,想發一筆橫財,這個機會對他來說,一箭雙鵰。”

“你開價越高,他反而越相信這筆買賣的真實性。他只會覺得,你楊萬里是個比他還貪的官,胃口更大而已。”

“他會覺得,我跟他是一路人。”

楊萬里喃喃自語。

“沒錯。”

“可這……這不還是讓他佔了便宜嗎?我擔著風險,只拿一千塊,他卻能賺幾千甚至上萬。這買賣,不划算。”

楊萬里終究是老江湖,不見兔子不撒鷹。

陳江河的臉上,終於透出一絲冷意,語氣也跟著陰狠。

“楊科長,如果我告訴您……那批布,根本就不是什麼報廢品呢?”

棋牌室角落裡的空氣似乎都停滯了。

楊萬里敲擊桌面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你什麼意思?”

“那個倉庫保管員,出了名的懶。”

“屋頂漏水的事,他自己找人補了,那批布就堆在角落裡,他根本沒把報損的單子交上來。”

“在他的賬本上,那批布,還是準備下個月運往省城的正品物資。”

陳江河說出了這個關鍵。

他沒有解釋自己怎麼知道這個機密的,他也不需要解釋。

他說話時那種篤定的樣子,本身就是最強的說服力。

而其實,這件事情,也正是前世楊萬里暴露的關鍵之一。

正是因為他前世真以為報廢了,將其賣掉貪錢。

結果,上面核查下來發現不對,對他產生了懷疑。

楊萬里只覺得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瞬間明白了這其中的殺機。

“你的意思是……”

他的喉嚨發乾。

“對。”

陳江河迎著他的視線,一字一頓。

“當王富貴的車,載著那批正品物資,駛出紡織廠大門的那一刻。這事的性質,就變了。”

“那不再是內部倒賣殘次品。”

“那是監守自盜,是盜竊國家財產!”

楊萬里的臉色由紅轉白。

“而您,楊萬里同志,”

陳江河刻意加重了“同志”這個稱呼。

“就是那位深明大義,在發現供銷社主任王富貴夥同廠內蛀蟲,意圖盜竊國家鉅額財產的危急關頭,挺身而出,向縣經委實名舉報的……英雄。”

“您會親自帶著經委的領導,在工廠大門口,將他的人和車,人贓並獲。”

英雄。

這個詞,讓楊萬里腦子裡一下子清明瞭。

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一千塊錢,而是縣領導讚許的點頭,是廠長在大會上的公開表揚,是所有同事又敬又畏的目光。

這哪裡是梯子,這分明是一架用王富貴的命鋪成的登天梯!

“王富貴,會徹底完蛋。牢底坐穿。”

陳江河的聲音很平穩。

“他給你的那一千塊,就是你應得的‘舉報獎金’。他打死也不敢說是給你的好處費。”

“即便他說了,這錢也代表不了什麼。您只要不認,不就行了?有什麼證據能證明,您楊科長是利用他?”

“要知道,這問題是因為他王富貴貪心和那倉庫管理員自己的原因。”

“而且說了,那他就罪加一等!”

“他倒了,供銷社必然要被清查整頓,以後再也沒人敢找我們騰飛服裝店的麻煩。”

“咱們的路,就徹底平坦了。”

“我的店,只是一個開始。等將來開到兩家,三家,開遍整個天海市……我能孝敬您的,又豈是區區一個王富貴能比的?”

陳江河說完,便靠回了椅背,不再言語。

他把話都說到了這個份上,現在就看楊萬里敢不敢接了。

長久的沉默。

楊萬里口袋裡的核桃,又開始飛快的轉動起來,越轉越快。

這個計劃,太大膽,太狠毒,也太完美。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就是這一切的操盤手。

楊萬里看著陳江河那張年輕卻平靜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口乾舌燥。

眼前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待宰的羔羊,而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狼。

但這頭狼遞過來的肉,實在太香了,他沒法拒絕。

“你怎麼保證,那個倉庫保管員,在我們動手前,不會突然勤快起來,把報損單交上去?”

楊萬里問出了最後一個疑慮。

“他不會。”

陳江河的回答斬釘截鐵。

“他的獎金和倉庫損耗掛鉤。拖著不上報,就是想自己私下處理掉一部分,把損失做到最小,多拿一點獎金。他自己的那點小算盤,就是我們的保險。”

楊萬里最後的防線,徹底垮了。

縣領導的讚許,同事的羨慕,一千塊的現錢,還有陳江河許諾的未來。

這一切,貪婪大過了一切,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謹慎。

他猛的一拍大腿!

“好!”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好一個借刀殺人,好一個瞞天過海!”

他站起身,越過桌子,伸出了自己肥厚的手掌。

“小陳!就按你說的辦!”

陳江河也站起身,握住了那隻汗津津的手。

“事成之後!”

楊萬里的大手用力一緊,臉上泛著油光的肉都在抖動。

“廠裡的布,你看上哪批,就是哪批!我給你包了!”

一個見不得光的盟約,就在棋牌室的角落裡達成了。

“那我,就等楊科長的好訊息了。”

陳江河抽回手,微微點頭,轉身離去。

他的腳步不快不慢,穿過房間,消失在轉角。

楊萬里看著他的背影,緩緩坐下。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對獅子頭核桃,溫潤的觸感傳來,卻壓不住他狂跳的心。

他忽然覺得,自己手裡盤的,不是核桃。

是自己的下半輩子。

也是王富貴的命。

一張由貪婪和野心織成的大網,已經悄然張開。

而那個還在盤算著如何弄垮陳江河的供銷社主任,正一步步,興高采烈的,走向網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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