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砸鐵飯碗,上不封頂!(1 / 1)
天剛矇矇亮。
猴子睡得正沉,就被陳江河一把從床上拽了起來。
他嘴裡還迷糊的打著哈欠。
“哥,這才幾點啊?”
“天都還沒亮透呢。”
猴子頂著一頭雞窩似的亂髮,滿腹牢騷。
昨晚那頓慶功宴,他喝得暈頭轉向,現在腦袋還跟擂鼓一樣疼。
“別睡了,幹正事。”
陳江河把一個滾燙的肉包子塞到他手裡,自己也拿起一個啃了起來。
“吃完,去找馬科長。”
猴子狠狠咬了一大口包子,腮幫子鼓鼓囊囊,說話都含混不清。
“找我舅啊?行,我等會兒就去,主要說啥來著?”
陳江河三兩口吞下包子,拍掉手上的碎屑,對著猴子後背就是一拳。
“招工。”
“什麼?”
猴子“唉喲”一聲,差點被嘴裡的包子給噎死,眼睛瞪得溜圓。
“招工?現在就招?”
“哥,咱們那廠房連個影子都還沒呢,招什麼工啊?”
陳江河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語速平穩的像是在宣佈一道命令。
“你去找馬科長,讓他幫忙放出風去,就說我們騰飛製衣廠,要招人了。”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
“重點是,這個訊息必須第一個讓食品廠的孫廠長知道。”
“這是咱們對王局長的承諾。”
猴子連連點頭,這個他懂,這是人情世故。
“行,哥,我吃完馬上就去!”
“那招多少人?有啥要求?我得跟我舅說清楚啊。”
陳江河看著他,仔細說著。
“要求很簡單。”
“第一,優先招收縣食品廠的下崗女工。”
猴子點頭,這在預料之中。
“第二,不看文憑,不看關係,我只要手藝和態度。”
猴子又點頭,覺得這要求實在。
陳江河聲音壓低了幾分,說出了最炸裂的一條。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告訴所有人,我們廠,不搞大鍋飯。”
“我們實行,計件工資。”
“多勞多得,上不封頂!”
“計……計件工資?”
猴子徹底懵了,嘴裡的包子懸在半空,忘了往下嚥。
這詞兒,他壓根就沒聽過。
“哥,啥是計件工資?”
陳江河直接說道:“做一件衣服,給一件衣服的錢。你手快,一天做得多,錢就拿得多。你手慢,錢就拿得少。”
“你要是敢偷懶磨洋工,一分錢都別想拿到!”
猴子的下巴差點脫臼。
“啊?”
“那……那誰還敢來啊?”
“國營廠裡頭,幹多幹少一個樣,大家不就圖個安穩嗎?”
“哥你搞這個,萬一一個人都不來,那咋辦?”
陳江河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涼白開。
“我要的,就是那些敢來的人。”
“就是那些餓瘋了,想掙錢,肯把命豁出去幹活的人!”
“至於那些只想混日子等死的,我們騰飛廠,一個都不要!”
他把搪瓷缸重重往桌上一頓,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就按我說的去辦。”
“另外,告訴馬科長,三天後,面試地點就在李師傅的老裁縫鋪。”
猴子看著陳江河那雙不容置疑的眼睛,把滿肚子的問號全都吞了回去。
他想不通。
但他知道,跟著陳江河干,就對了。
“好!我馬上去!”
猴子胡亂抹了把臉,揣上剩下的包子,像一陣風捲出了院門。
……
工商局,後勤科。
馬德龍正悠閒的喝著茶,翻著報紙。
當猴子衝進來,上氣不接下氣的把陳江河的招工條件說完,馬德龍端著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你說什麼?”
“計件工資?上不封頂?”
馬德龍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在體制內待了一輩子,比猴子更清楚這八個字的份量。這簡直是要把鐵飯碗砸了,把大鍋飯掀了!
這是在向鐵飯碗和大鍋飯制度,公然宣戰!
猴子拼命點頭。
“對!俺哥親口說的!”
“還說優先招食品廠的下崗女工,不看文憑,只要手藝好,肯下力氣就行!”
馬德龍沉默了許久,緩緩放下茶杯。
安置下崗女工,這是縣領導的心頭大事,陳江河這步棋,走得漂亮,讓所有人都沒話說。
可這個計件工資,膽子也太大了。
“這事……不會捅出亂子吧?”
馬德龍有些拿不準。
“大家拿慣了死工資,突然這麼一搞,怕是沒人能接受。”
猴子抓了抓後腦勺,把陳江河的原話學了一遍。
“俺哥說,他要的就是那些想掙錢、肯賣力氣的。混日子的,他一個都瞧不上。”
馬德龍細細咂摸著這句話,眼神漸漸亮了起來。
他想起了飯局上,那個舌戰群雄的年輕人。
陳江河的腦子裡,似乎總能冒出一些石破天驚,卻又刀刀見血的法子。
或許,這個年輕人,真能在這死氣沉沉的安河縣,闖出一條血路來。
馬德龍不再猶豫。
“行,我知道了。”
他抓起桌上的搖把子電話,費勁的搖了半天,接通了縣食品廠的廠長辦公室。
“喂,孫廠長嗎?我是工商局老馬。”
電話那頭,孫海正為那幾百號下崗女工的生計發愁,嘴上都起了燎泡。
“馬科長!您好您好!是不是……是不是陳老闆那邊有準信了?”
孫海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火燒眉毛的急切。
馬德龍清了清嗓子。
“孫廠長,陳老闆讓我給你捎個話,他的承諾,兌現了。”
“騰飛製衣廠,三天後招工,優先招你們廠的下崗女工。”
孫海激動得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聲音都在抖。
“太好了!太好了!我替我們廠那幫姐妹們謝謝陳老闆!謝謝馬科長您!”
馬德龍抬手打斷了他的感謝。
“你先別急著謝。他還有個規矩,我得跟你說清楚。”
“陳老闆的廠子,不發固定工資。”
“搞的是計件,多勞多得,上不封頂。”
電話那頭,孫海的呼吸,猛地停了。
死一般的寂靜。
足足過了十幾秒,才傳來他帶著劇烈顫音的確認。
“您是說……做多少,拿多少?”
“是。”
“上不封頂?”
“對,上不封頂。”
孫海握著電話聽筒的手,抖得像篩糠。
他當了半輩子國營廠長,第一次聽到這麼大膽的搞法。
這……
這哪裡是招工!
這分明是要把安河縣的天,給捅個窟窿!
掛掉電話,孫海在辦公室裡瘋了似的來回踱步,心臟狂跳不止。
他終於想明白了,陳江河憑什麼能用一萬塊撬動三萬塊的資產。
這個年輕人的腦子裡,裝的東西,跟他們根本就不是一個時代的!
他猛地剎住腳步,一把拉開辦公室的門,對著走廊裡幾個眼神空洞的前員工嘶吼道。
“都別跟死人一樣愣著了!快!去把所有下崗的姐妹都給老子叫回來!”
“天大的好訊息!”
……
一天之內。
計件工資,多勞多得,上不封頂這十二個字,就像長了翅膀,飛進了安河縣的每一個角落。
整座縣城,徹底炸了。
所有單位的辦公室,街頭巷尾的棋牌攤,家家戶戶的飯桌上,都在議論這件事。
“聽說了沒?那個騰飛服裝店的陳老闆要開廠了,招工的規矩邪乎得很!”
“啥計件工資?做一件給一件的錢?那不成舊社會的包身工了?”一個端著鐵飯碗的老工人滿臉不屑。
“可不是嘛!咱們工人階級是工廠的主人翁,按月領工資天經地義!他這是想搞資本家剝削的那一套!”
一個年輕人卻有不同看法。
“話不能這麼說,人家說了多勞多得,你要是手腳麻利,一個月掙的錢,不比咱們這半死不活的工資高?”
立刻有人反駁。
“說得比唱得好聽!上不封頂?他一個私人老闆,能有幾個錢給你發?別到時候是騙咱們去給他白乾活!”
然而,在縣城那些破舊的棚戶區裡,在那些男人下崗、米缸見底的家庭裡,這,卻成了他們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他孃的,反正在家也是餓死,不如去拼一把!”
“老孃當年在紡織廠,可是手速第一的擋車工!計件?老孃這輩子怕過誰!”
“只要他真敢給錢,我就敢把縫紉機給他踩冒煙!”
對於這些已經被生活逼到懸崖邊上的女人們來說,什麼大鍋飯,什麼鐵飯碗,都是狗屁。
能拿到手,能給孩子買肉吃的真金白銀,才是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三天後。
李衛國的老裁縫鋪。
天還沒亮透,這條平日裡冷到掉渣的小巷子,被人頭擠得連一絲縫隙都看不見。
放眼望去,黑壓壓的一片,全是女人。
三四十歲,滿臉滄桑,衣衫陳舊。
可她們每個人的眼睛裡,都帶著渴望。
那是對活下去的渴望。
是被逼到絕路後的,孤注一擲。
李衛國和他兩個徒弟,扒著門縫往外看,兩條腿都在打顫。
“師……師傅,這……這陣仗,比趕大集還嚇人啊……”小徒弟張斌聲音都結巴了。
李衛國喉嚨發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這巴掌大的裁縫鋪,幾十年都沒今天這麼“熱鬧”過。
就在這時,人群外圍起了騷動。
“讓一讓!都讓一讓!”
“老闆來了!”
人群像是被一把無形的刀劈開,自動分開一條通道。
陳江河帶著猴子和白素琴,從人群中不急不緩地走來。
剎那間,成百上千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審視,好奇,懷疑,還有無法掩飾的期盼。
陳江河一路走過,將這些複雜的眼神盡收眼底,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他站定在裁縫鋪門前的石階上。
他的個子不高,身形在人群的映襯下甚至顯得有些單薄。
可他就那麼靜靜地一站,原本嘈雜鼎沸的巷子,竟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感謝各位大姐大嫂,看得起我陳江河,看得起我們騰飛製衣廠。”
“廢話我不多說,規矩,三天前就貼出去了。”
“今天,誰能靠自己的手藝,從我這裡拿到活兒,拿到錢。”
“誰,就是我們騰飛廠的第一個員工。”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如電,掃過一張張因為緊張和激動而漲紅的臉。
“我陳江河,今天把話撂在這兒。”
“只要你肯幹!”
“我保證,你從我這裡拿走的錢,肯定比安河縣任何一個國營大廠,都多!”
“面試,現在開始!”
話音落下。
人群死寂了一瞬。
下一秒,積壓了許久的情緒,徹底引爆!
安河縣的大鍋飯,從今天起,要被他陳江河,親手砸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