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面試人太多,陳江河獨特的面試(1 / 1)
巷子裡的空氣悶熱又粘稠。
李衛國和他兩個徒弟躲在門板後,臉色一個比一個白。
“師……師傅,這陣仗,是來拆咱們鋪子的吧?”小徒弟張斌的牙齒在打顫。
李衛國喉結滾動,嚥了口唾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這輩子見過最大的場面,就是給縣領導家眷量體裁衣。
可跟眼前這黑壓壓的人群一比,那簡直就是小打小鬧。
這些人不是來做衣服的。
她們是來拼命的。
人群裡吵吵嚷嚷,那喧鬧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突然,外圍的人群自動分開一條縫。
陳江河來了。
他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猴子和白素琴。
他的腳步不快,神態平靜,就像在自家後院散步。
所有人的視線都匯聚到他身上。
有好奇,有審視,有懷疑,但更多的是一種期盼。
陳江河站定在店鋪門口的石階上,這個位置不算高,卻讓他能看著所有人。
“面試開始。”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只丟下四個字,便轉身進了鋪子。
狹小的裁縫鋪裡,臨時擺開了兩臺老式的蝴蝶牌縫紉機。
白素琴在門口擺了張小桌子,負責登記名字。
猴子則像尊門神,守在門口,攔著門口,不讓人往裡擠。
“李師傅,考核標準你來定。”陳江河對李衛國說。
李衛國定住心神,走上前,清了清嗓子。
“考核很簡單!”
“穿針引線,然後在布料上,走一道直線。”
“誰先來?”
話音剛落,一個三十多歲、身形粗壯的女人就從人群裡擠了出來。
她叫王桂香,以前是食品廠包裝車間的老手,手腳麻利在廠裡是出了名的。
“我來!”
她一把搶過針線,根本不用湊近眼前,手腕一抖,線頭就準準的穿過了針眼。
動作乾淨利落。
周圍響起一片壓低的驚呼聲。
李衛國暗暗點頭,這是個老手。
王桂香坐到縫紉機前,一腳踩下踏板,縫紉機立刻發出“噠噠噠”的均勻聲響。
她的手扶著布料,不快不慢,一條筆直的黑線在白布上延伸開來。
“嘖,這機器也太老了,踏板都快踩不動了。”
她一邊縫,一邊撇著嘴嘟囔。
“還有這光線,暗得跟地窖似的,怎麼幹活?”
李衛國聽著,眉頭微微皺起。
陳江河坐在角落的一張小馬紮上,手裡把玩著一個銅頂針,壓根就沒看那塊布料。
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那個叫王桂香的女人身上。
“好了!”
王桂香扯斷線頭,把布料往桌上一拍,帶著幾分炫耀。
“李師傅,您瞧瞧,這手藝,在安河縣找不出第二個!”
李衛國拿起布料,那道線確實縫得又直又勻,沒什麼可挑的。
他滿意地點頭,正要宣佈透過。
“下一個。”
角落裡,陳江河清淡的聲音響起。
整個屋子瞬間安靜下來。
王桂香臉上的得意僵住了。
“哎?老闆,你什麼意思?”
“我這都做完了!你還沒看呢!”
李衛國也愣住了,急忙說:
“老闆,她的手藝……確實很不錯。”
陳江河終於站起身,但他還是沒看那塊布。
他走到王桂香面前。
“我們廠小,廟也小,容不下您這尊大佛。”
“謝謝你來,下一個。”
王桂香的臉“唰”一下漲成了豬肝色,聲音尖利起來。
“你憑什麼不要我?”
“我的手藝全廠數一數二!你是不是嫌我剛才說你機器破?”
“我告訴你們,別想搞什麼名堂騙我們白乾活!我們可不是好欺負的!”
她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陳江河臉上。
陳江河一言不發,只是靜靜的看著她。
那份平靜,比任何呵斥都更讓人心底發毛。
王桂香被他看得發毛,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猴子。”
陳江河喚了一聲。
“哥,我在!”
“請王大姐出去,把她的名字劃掉。騰飛廠,永不錄用。”
他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更改的意味。
“是!”
猴子應聲上前,做了個“請”的手勢。
王桂香徹底傻了,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文弱的年輕人,竟然這麼狠。
她還想撒潑,可對上猴子那不善的架勢,終究是沒敢,只能罵罵咧咧的被請了出去。
屋裡屋外,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陳江河這手操作給鎮住了。
手藝很不錯的,第一個被趕走了?
這老闆,到底要招什麼樣的人?
接下來,氣氛變得格外壓抑。
進來的女人都小心翼翼,大氣都不敢出。
李衛國考核著手藝,心裡卻一直在打鼓。
他又放過了幾個手腳麻利的,可陳江河都只是擺擺手,讓她們離開了。
就在李衛國快要扛不住的時候,一個瘦小的身影怯生生的走了進來。
是個女孩,頂多十八九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衣服,面色蠟黃,一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
她叫崔小芳。
她拿起針線的手,抖得厲害。
第一次,沒穿進去。
第二次,線頭折了。
第三次,針尖差點扎到手。
後面排隊的人開始不耐煩的催促。
“快點啊!不行就換人!”
“磨磨蹭蹭的,浪費大家時間!”
李衛國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這基本功也太差了,簡直是浪費時間。
他正要開口讓她算了。
可那個叫崔小芳的女孩,卻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她沒有放棄,也沒有理會後面的催促。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吐出,將顫抖的手指放在嘴邊,用牙齒狠狠咬了一下。
劇痛讓她瞬間清醒了許多。
她再次拿起針線,把針眼湊到離自己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整個人縮成一團,死死盯著針眼,再次嘗試。
這一次,線,穿過去了。
她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卻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坐到縫紉機前,她的表現同樣糟糕。
踏板踩得時快時慢,布料在她手下扭來扭去,縫出的線歪歪扭扭。
她停了下來。
看著那條醜陋的線跡,她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
後面的嘲笑聲更大了。
可她依然沒有理會。
她默默的拿起剪刀,小心翼翼的剪斷線頭,然後用自己的指甲,一針一針的,把剛才縫錯的線跡全部挑開。
那是個極其需要耐心的過程。
挑完後,布料上留下了一排難看的針孔。
她把布料撫平,重新放到針下,再次踩動了踏板。
這一次,她慢了很多。
慢得讓李衛國都想打哈欠。
但那條線,卻一點一點,變得筆直起來。
終於,她完成了。
她捧著那塊滿是褶皺和針孔的布料,走到李衛國面前,深深的鞠了一躬。
“師傅,我……我做完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已經做好了被趕出去的準備。
李衛國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手藝太生了,實在不行。
“你被錄取了。”
陳江河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崔小芳猛地抬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全是難以置信。
“我……我?”
李衛國也懵了。
“老闆!這……這手藝也太差了!招進來根本沒法用啊!”
陳江河走到崔小芳面前,拿起那塊布。
“手生,可以練。”
他指著布料上那排被挑開的針孔。
“做錯了,知道改。”
他又指著那條雖然慢,但筆直的線。
“知道怎麼把它做對。”
“這就夠了。”
他看向白素琴。
“把她的名字記下來,騰飛製衣廠,第一個員工。”
崔小芳的眼淚,瞬間決堤。
她不是高興,而是被一股巨大的,陌生的尊重砸得暈頭轉向。
她“噗通”一聲,對著陳江河就跪了下去。
“老闆!謝謝你!我……我給你磕頭了!”
“我一定好好幹,我什麼都能幹!”
陳江河沒有去扶她,只是平靜的承受了她這一拜。
“起來吧,我們廠不興這個。”
“想謝我,以後就用你的手,把活幹漂亮。”
……
一下午的時間,面試都在這種奇怪的氛圍中進行。
陳江河的標準,讓所有人摸不著頭腦。
他淘汰了許多經驗豐富的老手,卻留下了一批手藝平平,甚至有些笨拙的女人。
唯一的共同點是,這些被留下的人,幹活的時候,都透著一股不服輸的認真勁兒。
終於,到了傍晚,招工暫告一段落。
李衛國把陳江河拉到後院,再也憋不住了。
“老闆,我實在不明白!”
“咱們是開廠子,不是開善堂啊!你把那些手藝好的都趕走了,留下這些生手,咱們的衣服還怎麼做?這不得賠死嗎?”
陳江河遞給他一支菸,自己也點上一支,吸了一口。
“李經理,我問你,一支隊伍,什麼樣的人最可靠?”
李衛國愣了一下。
“當然是聽話的,能幹的了。”
“那些手藝好,但一肚子牢騷,總想著偷懶耍滑的人,本事再大也沒用。”陳江河說道,“他們靠不住,有點風吹草動第一個跑,說不定還會背後使壞。這種人我不敢要。”
他頓了頓,繼續說:“但崔小芳她們不一樣。她們現在手藝是差了點,但肯下笨功夫,知道錯了就改,摔倒了知道自己爬起來。”
“她們心裡有股勁,有韌性。這種人,只要我們給她們機會,好好教,以後就是咱們騰飛廠最靠得住的骨幹。”
李衛國聽得雲裡霧裡,但又覺得好像有點道理。
陳江河掐滅了菸頭,站直了身體。
“李經理,你要記住,安河縣這裡,馬上就要亂起來了。我們搞計件工資,等於是在這捅了個馬蜂窩,不知道多少人等著看咱們的笑話,等著咱們倒下。”
他轉過身,一字一句的對李衛國說。
“這種時候,我需要的,不是一群幹活麻利的工人。”
“我需要的,是一群能吃苦,老實本分,肯幹的人!”
“這樣的人即使前期不熟練,但是也不會出現大麻煩。你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