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規矩與鈔票(1 / 1)
傍晚昏黃的光線從裁縫鋪的窄窗擠進來,照出空氣裡飛舞的灰塵。
面試結束了。
最後被留下的十個女工,包括那個叫崔小芳的瘦女孩,都有點不知所措的站在鋪子裡。
她們臉上,又高興又有些迷茫。
汗味和廉價皂角的味道混在一起,讓這個小地方又悶又壓抑。
李衛國站在一旁,心裡七上八下的。
他看著這群被陳江河挑剩下的歪瓜裂棗,總覺得這廠子不靠譜,風一吹就得散。
陳江河從後院走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頭的涼氣。
他一出現,鋪子裡小聲說話的聲音一下就沒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騰飛製衣廠的第一批員工。”
陳江河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有分量。
“在我這裡幹活,先記三條規矩。”
他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眼神平靜的讓人發慌。
“第一,手腳乾淨。廠裡的一針一線都姓陳,誰要是動了不該動的心思,我親自把她送到派出所,這輩子都別想在安河縣抬起頭。”
“第二,活兒得乾淨。我們搞計件,但不是做了就有錢拿。次品率有標準,做壞了,不僅一分錢沒有,還得從你工資里扣布料錢。”
“第三,時間得乾淨。上班不準遲到,下班不準磨蹭,一個人耽誤,拖累的是所有人。”
“聽明白了沒?”
他說完,屋裡一片安靜。
這些規矩,比國營廠的規矩嚴多了。
特別是做壞了要扣錢,這簡直是要工人的命。
女工們臉上的高興一下就沒了,個個都又懷疑又害怕。
崔小芳攥緊了衣角,指甲掐的掌心生疼,小臉一片煞白。
這時,一個尖銳的女聲響了起來。
“老闆,你這規矩,說得比唱得還好聽。”
說話的是趙紅霞,三十出頭的女人,頂著一頭廉價的捲髮,一雙吊梢眼,薄嘴唇,一看就是個精明愛算計的人。
她是少數手藝不錯,面試時勉強藏住本性被留下的人。
趙紅霞抱著胳膊,斜著眼看陳江河,一副把他看透了的樣子。
“我們累死累活,你一句次品就把錢扣了,那標準誰定?還不是你老闆一句話的事?”
“再說了,計件,一件多少錢?用的布料不好,縫紉機老掉牙,做壞了到底算誰的?”
她的話正好說中了大家最擔心的事。
“就是啊,萬一幹了一個月,一分錢拿不到,還倒欠廠裡錢,找誰說理去?”
“這活兒聽著怎麼這麼懸呢?”
人群一下就嗡嗡的議論開了。
剛有的一點盼頭,眼看就要沒了。
李衛國急的額頭冒汗,張嘴想呵斥,卻發現趙紅霞的話句句在理,他根本沒法反駁。
他求助的看向陳江河,卻看到一張平靜的臉。
甚至,陳江河嘴角反而微微翹了一下。
他掃視眾人,看著她們慌亂又猶豫的樣子,最後目光落在了帶頭的趙紅霞身上。
“你說的很對。”
趙紅霞一愣,沒想到他會是這個反應。
“那你想怎麼樣?”陳江河問。
趙紅霞以為自己佔了上風,下巴抬的更高了。
“不想怎麼樣,就是不想被你當猴耍!要不這樣,老闆,你也別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就給我們開死工資,一個月三十塊,跟以前食品廠一樣。我們保證給你好好幹!”
“對,開死工資!”
“三十塊錢,旱澇保收!”
立刻有人高聲附和。
三十塊錢雖然不多,但起碼安穩。
比起那個聽著好聽,但不知道有多少坑的計件工資,這可踏實多了。
李衛國的心一下涼了半截。
完了。
人心散了,這廠子還沒開張,就要黃了。
陳江河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他沒說話,在所有人注視下,慢悠悠的從兜裡掏出一個鼓鼓的牛皮紙信封。
刺啦——
他撕開信封,手臂一揚。
一捧嶄新的人民幣,嘩啦一下倒在面前的破桌子上。
那一片晃眼的紅色,讓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在場的所有女工,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就這麼堆在眼前。
嗡嗡的議論聲,一下就停了。
陳江河從那堆錢裡,不緊不慢的數出十張“大團結”。
啪!
他把這十張大團結湊成的一百塊錢,狠狠拍在桌子中央。
這一下,讓每個人的心都跟著跳了一下。
“想拿固定工資,可以。”
陳江河看著臉色變幻的趙紅霞,一字一句。
“我給你開,一個月三十,不遲到不早退,活兒幹好幹壞,都拿三十。”
他頓了頓,抬手指著趙紅霞。
“你,現在就可以選。”
趙紅霞的臉“轟”一下漲成了豬肝色。
選?
怎麼選?
當著所有人的面,選那可憐的三十塊死工資?
那她剛才帶頭鬧事,不就成了個笑話?
可如果不選……
她的視線像被燙到一樣,死死粘在桌上那一百塊錢上。
陳江河沒理會她的窘迫,目光轉向其他人。
他的手指,從桌上一處空的地方滑過,然後重重的點在了那一百塊錢上。
“或者,你們也可以選這個。”
他的聲音帶著誘惑。
“按我的規矩來,計件,多勞多得,上不封頂。”
“桌上這一百塊,手腳麻利的,一個星期就能掙到。”
“手腳慢的,也許要一個月。”
“但我保證,只要你肯幹,肯學,你們拿到手的,絕對比任何一個國營大廠都多得多!”
“現在,你們自己選。”
“是選那安穩的三十塊,還是選這個能掙到一百塊、兩百塊,甚至更多的機會?”
整個裁縫鋪裡安靜的可怕,只聽得見女人們粗重的呼吸聲。
那一百塊錢不是錢,是白麵饅頭,是肥豬肉,是孩子的新衣裳,是老人的救命藥,是活下去的臉面。
錢就擺在眼前,剛才那些懷疑的話都顯得沒勁了。
趙紅霞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紮在她身上,讓她很不自在。
“我……”
她剛擠出一個字。
一個瘦小的身影,猛的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是崔小芳。
她衝到桌前,沒有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著那一沓錢,眼睛佈滿血絲。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對著陳江河,重重的、深深的鞠了一躬。
“老闆,我選計件。”
她的聲音不大,還帶著點抖,但很堅定。
“我聽你的規矩!”
她一帶頭,其他人也立刻跟著喊了起來。
“我也選計件!”
“老闆,我也幹!我聽你的!”
“算我一個!俺要掙一百塊!”
女人們爭先恐後的喊著,生怕自己落後一步。
什麼標準、扣錢之類的,在這一百塊錢面前,都變得不重要了。
她們都是被生活逼到沒路走的人。
她們窮怕了。
她們需要一個希望,一個能用雙手掙大錢的希望。
而陳江-河,用最直接的方式,把這個希望拍在了她們眼前。
趙紅霞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僵在原地,難堪極了。
她知道,自己輸了。
輸的徹底。
陳江河甚至沒再看她一眼,只是將桌上那一百塊錢收回,然後把剩下的錢也重新裝回信封,隨意的塞回了兜裡。
那個動作,顯得很沉穩,好像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
他走到李衛國身邊,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李經理。”
“啊?在……在!”
李衛國一個激靈,回過神來。
“崗前培訓。”
陳江河的指令清晰簡單。
“現在,正式開始。”
李衛國看著眼前這群眼神裡重新燃起火苗的女工,又看了看身旁這個年輕卻彷彿能看透人心的老闆。
他心裡所有的懷疑和擔心,一下子都變成了震驚和佩服。
他猛的挺直了腰桿,又找回了安河縣第一裁縫的底氣。
“都聽好了!”
李衛國清了清嗓子,聲音前所未有的洪亮。
“今天,我先教你們最基礎的,怎麼用我們未來的新機器,走好一道直線!”
“都給我拿出面試時那股子拼命的勁兒來!”
“誰要是學不好,別說掙一百塊,一分錢都別想從我這兒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