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工地風波,過江龍與地頭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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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河縣的清晨,總帶著一股子煤灰和水汽混合的味道。

為民路的門市部和城東的倉庫,兩邊的工地同時響起了叮叮噹噹的敲擊聲。

這是騰飛公司開工的第二天。

馬明偉,猴子,正叉著腰站在城東倉庫的空地上。

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學著電影里港商的樣子,在塵土飛揚的工地上來回踱步。

“哎!你!那邊的磚頭給老子碼整齊點!”

“還有你,和水泥的水別放多了,想偷懶是不是!”

他現在是後勤部馬經理。

手底下管著幾十號工人,負責兩個工地的所有雜事。

這種感覺,讓他整個人都輕飄飄的。

他再也不是那個在街頭巷尾倒票,看人臉色吃飯的瘦猴子了。

他是陳江河的兄弟,是騰飛公司的元老!

工人們被他吼得一愣一愣,雖覺得這個年輕監工咋咋呼呼,但看在工錢給得痛快的份上,也都埋頭苦幹。

猴子太享受這種發號施令的感覺了。

他甚至能看見,等廠房和服裝城都蓋起來,他馬明偉走在安河縣大街上,誰不得恭恭敬敬喊他一聲“馬經理”。

就在他沉浸在對未來的幻想裡時,一陣腳步聲,打斷了工地的嘈雜。

七八個青年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

喇叭褲,花襯衫,頭髮抹得油光鋥亮。

為首的男人三十多歲,寸頭壯碩,左邊眉骨到臉頰上,盤著一道蜈蚣般的疤。

刀疤男一進來,就歪著頭,用一種挑剔的姿態打量著整個工地。

他身後的小青年們立刻散開,在工地上這裡踢一腳,那裡推一把。

“哎,師傅,這牆砌歪了啊。”

一個混混走到一堵剛砌了一半的牆邊,抬腳就是一踹。

嘩啦一聲,半面牆轟然倒塌。

砌牆的老師傅一張臉漲得通紅,剛要張嘴罵人,就被那混混陰狠的眼神給瞪了回去。

工地的敲打聲,漸漸停了。

所有工人都停下手裡的活,不安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

猴子心頭一跳。

那股當經理的得意勁,瞬間被一種街頭巷尾的警惕所取代。

他把嘴裡的煙取下,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滅。

“幹什麼的?”

他往前幾步,攔在那群人面前。

刀疤男這才把視線從工地上收回,落在猴子身上,上下打量。

那道疤隨著他的動作,抽搐了一下。

“你就是管事兒的?”他的嗓音像是破鑼。

“是我。”

猴子挺直了腰板。

他不能在幾十號工人面前露怯,這地盤,是他河哥的。

“行啊,毛都沒長齊,架子倒不小。”

刀疤男笑了,笑意卻不及眼底。

“我叫劉勇,道上朋友抬舉,叫我刀疤劉。”

他慢條斯理地自我介紹。

“這城東的地界,我說了算。”

猴子心裡咯噔一下,知道是地痞無賴來找茬了。

“有話就說,有屁就放,別耽誤我們幹活。”猴子不想廢話。

刀疤劉也不惱,他慢悠悠走到一堆黃沙前,抓起一把捻了捻。

“沙子不錯。”

他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就是進貨的渠道,不對。”

“以後這工地上用的沙子、水泥、石灰,都得從我劉哥這兒拿。”

“價格嘛,也好說,市價往上加三成,我保你工地順順當當,一塊磚頭都不會少。”

刀疤劉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談一筆天經地義的生意。

猴子額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

“加三成?你怎麼不去搶?”

這擺明了就是敲竹槓!一個月的工期下來,得多花好幾千塊!

這錢,都是他河哥的血汗錢!

“搶?”

刀疤劉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小兄弟,話不能這麼說。我這是保證你們不出‘意外’。”

他特意加重了“意外”兩個字。

“我要是說不呢?”猴子梗著脖子,寸步不讓。

刀疤劉臉上的笑意徹底收斂。

“那就是不給我劉某人面子了。”

他偏了偏頭。

身後一個小青年心領神會,從懷裡掏出一把彈簧刀。

“唰”的一聲,刀刃彈出,在日光下閃著寒光。

工人們嚇得連連後退。

猴子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但他不能退。

身後是幾十雙眼睛,更是陳江河給他的信任。

“我告訴你,我老闆是陳江河!這廠子是縣裡特批的試點專案!你們敢在這鬧事,是想去局子裡啃窩頭嗎?”

猴子搬出了所有他能想到的靠山。

誰知刀疤劉聽完,竟然哈哈大笑起來。

“陳江河?沒聽過。”

“縣裡的專案?那又怎麼樣?到了這城東,是龍你得給老子盤著,是虎你也得給老子臥著!”

“今天話放這兒,要麼從我這兒買料,要麼你們這工地,一磚一瓦都別想動!”

刀疤劉的話囂張到了極點。

猴子血氣上湧,多年街頭廝混的狠勁被徹底激發。

“我動你媽!”

他怒吼一聲,抄起旁邊一根手臂粗的木棍,瘋了一樣朝刀疤劉衝了過去。

講道理沒用,那就用街頭的規矩來解決!

他馬明偉,也不是吃素的!

刀疤劉沒料到這瘦猴子敢先動手,側身一閃,躲過勢大力沉的一棍。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給我上!”

他怒喝道。

身後七八個小青年一擁而上。

猴子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多。

他一棍掄翻一個,後背就結結實實捱了一腳,一個趔趄差點栽倒。

混亂中,一個四十多歲的工人師傅看不下去,拿著鐵鍬想上來幫忙。

“別打了!有話好好說!”

他剛衝上來,就被一個紅毛混混從側面一腳踹在腰上,慘叫一聲摔倒在地。

那紅毛還不解氣,撿起半截磚頭就要往老師傅頭上砸!

“住手!”

猴子雙眼赤紅,顧不上身後的拳腳,猛地轉身,一棍子狠狠抽在紅毛的手腕上!

“啊!”

紅毛慘叫,手腕詭異地彎折,磚頭落地。

這一下,也讓他徹底門戶大開。

砰!

一根鐵管結結實實地砸在他後背上。

猴子只覺得喉嚨一甜,一口氣沒上來,整個人被打得向前撲倒在地。

緊接著,拳腳落了下來。

他死死護住頭,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劇痛從身體各處傳來,但比疼痛更強烈的,是深入骨髓的屈辱。

他當上“馬經理”才兩天!

他才剛剛以為自己脫胎換骨了!

現實一記響亮的耳光,把他抽回了原形。

他還是那個在街頭被人圍毆的瘦猴子。

什麼都沒改變。

他辜負了河哥的信任。

刀疤劉抬手製止了手下,走到猴子跟前,用皮鞋尖踢了踢他的臉。

“小子,記住,這是個教訓。”

“明天這個時候,我再來。要是還看不到我的沙子,下次斷的就不是一條胳膊了。”

說完,他帶著人,大搖大擺地走了。

工地上死一般的寂靜。

工人們看著趴在地上的猴子,眼神複雜,有同情,有畏懼,更有藏不住的鄙夷。

猴子咳著血,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

他渾身灰土,臉上青紫,嘴角破裂。

“馬……馬經理……”被打傷的工人師傅被人扶著,擔憂地看著他。

猴子擺擺手。

他走到牆角,一拳狠狠砸在磚牆上,指節瞬間鮮血淋漓。

他不覺得疼。

心裡的憋屈和羞憤,像火一樣燒。

他敗了。

敗得一塌糊塗。

他沒臉去見陳江河。

可是,他不去見,這件事就解決不了。刀疤劉明天還會來。

猴子靠著牆滑坐在地,點燃一根菸。

煙霧繚繞中,他的臉忽明忽暗。

他狠狠吸了一口,被煙氣嗆得劇烈咳嗽,眼淚都咳了出來。

他知道,這事,他辦不了。

他必須去找河哥。

哪怕是跪著去。

……

傍晚。

李衛國的裁縫鋪裡燈火通明。

新招來的十個女工,正在李衛國的指導下,熟悉著新機器。

噠噠噠的縫紉機聲,是騰飛製衣廠的第一首交響曲。

陳江河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眼神平靜。

就在這時,鋪子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股冷風捲了進來。

陳江河和李衛國下意識回頭。

猴子站在門口,低著頭,衣服又髒又亂,臉上掛著彩。

他身上的那股神氣,已經蕩然無存,只剩下狼狽和沮喪。

鋪子裡的縫紉機聲,不約而同地停了。

所有女工都看著門口這個悽慘的“馬經理”。

陳江河原本平靜的臉,在看清猴子模樣的一瞬間,也並未變化。

他沒問發生了什麼。

只是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走到了猴子的面前。

那腳步聲,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猴子的心上。

“河……河哥……”

猴子抬起頭,看到陳江-河那張沒有表情的臉,嘴唇哆嗦著,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我……我對不起你。”

“我把事兒……辦砸了。”

噗通一聲。

猴子雙膝一軟,當著所有人的面,直挺挺地跪在了陳江河的面前。

他的額頭,重重地磕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整個裁縫鋪,死寂一片。

陳江河看著他,也沒有立刻扶他。

他只是從跪在地上的猴子身旁走過。

然後,他才緩緩轉身,扶起跪在地上的猴子。

他的聲音不大,卻傳遍了鋪子的每個角落。

“抬起頭。”

“慢慢說。”

“具體是什麼事情?不管發生什麼,都有我撐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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