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顧少爺的政績，陳江河的局（1 / 1）
省城天海，終究是不一樣的。
哪怕只是市政府招待所，來來往往的人看著都不太普通。
第二天清晨，猴子頂著兩個黑眼圈，鬼鬼祟祟的敲開了陳江河的房門。
“哥，查到了！”
猴子的聲音壓得很低，滿臉都是激動。
只用了一天，一份關於省人民銀行副行長之子。
顧偉的詳細情報，就擺在了陳江河的面前。
顧延年，省行副行長，刻板嚴肅，家風很嚴，是舊時代過來的那種老派幹部。
他兒子顧偉，二十四歲，大學畢業後不服管教，沒進體制，仗著父親的名頭在外面瞎混。
此人眼高手低，志大才疏。
嘴上喊著要幹出一番大事業，證明給老爹看，結果次次都是一地雞毛。
“哥，這小子有個雷打不動的習慣。”猴子賊兮兮的一笑，壓低聲音，“每天上午十點，準時來招待所餐廳，跟這兒的一個女服務員聊天。據說那姑娘長得挺帶勁。”
陳江河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將那張寫滿資訊的紙摺好，揣進內側口袋。
獵物已經出現。
並且有了固定的捕食路線。
那麼接下來，就該佈置陷阱了。
……
上午九點五十五分。
市政府招待所的餐廳里人聲鼎沸，放眼望去，不是四個口袋的幹部服，就是挺括的中山裝。
陳江河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今天刻意換了一身行頭，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一條藍色的勞動布褲子，腳上一雙磨損嚴重的解放鞋。
這身裝扮，在安河縣不算寒酸。
可扔進這滿是幹部的省城招待所裡，就顯得格格不入。
他腋下夾著那個破舊的牛皮紙袋，裡面是那份被劉建民視作廢紙的專案報告。
他沒點菜，只叫了一碗熱氣騰騰的豆漿，捧在手裡小口小口的喝著，眼神怯生生的打量著周圍。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
十點整。
一個身影準時出現在餐廳門口，瞬間吸引了所有年輕女服務員的目光。
鋥亮的大背頭，藏藍色的西裝，腳下那雙三接頭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顧偉。
他旁若無人的走向服務檯，顯然是來尋他的那位紅顏知己。
陳江河端著那碗還冒著熱氣的豆漿，深吸了口氣，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的目光鎖定了顧偉的路徑。
一步，兩步……
就是現在！
陳江河身體微微前傾，腳下好似被椅子腿狠狠絆了一下，整個人不受控制的朝前撲去。
動作幅度不大，時機卻拿捏得分毫不差。
他手中的那碗豆漿，脫手而出。
“嘩啦——”
一聲脆響！
溫熱的豆漿，不偏不倚，從鞋面到褲腳，結結實實的澆了顧偉一身。
乳白色的液體順著昂貴的皮鞋緩緩流下，在光潔的地面上積成一灘，幾顆沒磨碎的黃豆渣黏在鞋面上，格外扎眼。
餐廳裡原本嘈雜的交談聲，戛然而止。
死寂。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了這個狼狽的年輕人和那個闖了禍的土包子身上。
顧偉低頭看著自己心愛的皮鞋，整個人都僵住了。
這雙鞋，是他託人從港城花大價錢弄回來的，平日裡自己擦拭都得戴手套。
三秒鐘的死寂後，一聲暴喝在餐廳裡轟然炸響！
“你他媽沒長眼睛啊！”
顧偉一張英俊的臉扭曲著，指著陳江河的鼻子就破口大罵。
而陳江河的表演，也在此刻開始了。
他立刻露出一副惶恐不安的神情，活脫脫一個從鄉下出來，沒見過世面闖下滔天大禍的老實人。
“對不住！對不住同志！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一邊連連躬身道歉，一邊手忙腳亂的在口袋裡翻找，似乎想找塊布來擦拭，可掏了半天，只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髒手帕。
他捏著手帕，想蹲下去擦那雙鞋，又被顧偉的眼神嚇得不敢動彈。
“我賠！我賠錢！”陳江河急得滿頭大汗，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同志，你這鞋……這鞋多少錢？我賠給你！”
“賠？”顧偉嗤笑一聲，一把將他推開，“你賠得起嗎？你知道這雙鞋多少錢？滾！”
他趾高氣昂，優越感十足。
周圍看熱鬧的人也開始指指點點，大多是同情，但更多的是看戲。
“滾滾滾！別在這兒礙老子的眼！”顧偉不耐煩的揮手，只想趕緊去後面把鞋弄乾淨。
可就在他準備轉身時，腳下的動作忽然一頓。
他的視線，被陳江河因為慌亂而掉落在地上的那個牛皮紙袋給吸引住了。
紙袋摔開了口，裡面的檔案散落出來一角。
一行加粗的黑體字，瞬間勾住了他的目光。
《關於安河縣騰飛製衣廠專案可行性報告》
安河縣？沒聽過的小破地方。
顧偉的火氣消減幾分，但真正讓他眼神變化的，是報告標題下面的那一行小字。
暨深化改革試點工作的報告。
改革試點？
他彎下腰，用兩根手指捏起那個牛皮紙袋，居高臨下的隨口問道：“你這……搞改革的？”
陳江河眼睛瞬間就亮了，顧不上地上的狼藉，湊上前去。
“對！對！同志，你是幹部吧？你懂這個？”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驚喜和狂熱。
“我們騰飛製衣廠，就是我們安河縣的改革試點專案！縣裡王局長親自抓的頭號工程！”
顧偉被他這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搞得一愣。
“頭號工程？”他撇了撇嘴，把紙袋在手裡掂了掂，嘲弄道，“吹牛吧，一個小縣城的破廠子，也配叫工程。”
“不是吹牛！是真的！”
陳江河急於證明自己，語速很快，唾沫星子都快噴了出來。
“我們廠模式最新！搞的是計件工資！幹得多拿得多，工人的積極性不知道有多高！”
“我們還解決了縣食品廠幾十個下崗女工的再就業問題，這是為政府分憂！王局長說了，我們這是利國利民的大好事！”
顧偉聽得雲裡霧裡。
什麼計件工資，什麼下崗女工，他一概不關心。
但是，他那被酒色掏空的腦子裡，卻敏銳的抓住了幾個讓他心跳加速的詞。
改革。
試點。
政績。
為政府分憂。
這些詞，他爹，那個古板嚴肅的副行長，天天在飯桌上唸叨！
他爹這輩子，看重的就是這些東西！
一個念頭，瞬間閃過顧偉的腦海。
這個專案……好像有點意思。
一個縣裡的“頭號工程”，一個掛名的“改革試點”，如果由自己牽線，跟省裡的銀行搭上關係……
那不就是一份白撿的政績嗎？！
看眼前這個土包子老闆的樣子，只要自己稍微漏點好處給他，他還不得把自己當成活菩薩供起來？
這是一個……連本錢都不用出，就能送到自己手上的功勞！
一個可以在那個古板父親面前，大大露臉，讓他刮目相看的好機會！
想到這裡，顧偉的心臟砰砰狂跳，血液都開始升溫。
他再看陳江河時，眼神裡已經沒了剛才的厭惡，反而多了幾分審視。
陳江河還在那唾沫橫飛的介紹著工廠的藍圖。
顧偉卻已經不耐煩聽這些細節了。
他一把將那個牛皮紙袋從陳江河懷裡抽了出來，動作乾脆利落。
“行了行了，別說了。”
陳江河的話被打斷，愣愣的看著他。
顧偉拿著那個紙袋，在手上拍了拍，用一種施捨般的口吻，丟下一句話。
“這報告，我拿回去看看。”
他頓了頓，抬起下巴。
“你，等我訊息。”
說完，他甚至沒再看陳江河一眼，也顧不上找那個女服務員了，捏著那份可能帶來通天前程的專案報告，轉身揚長而去。
在他看來，他手裡拿走的，哪裡是什麼破報告。
那是一塊能敲開父親讚許大門的金磚！
餐廳裡，陳江河獨自站在那一小灘豆漿漬旁，還保持著那個微微躬身、滿臉期盼的姿勢。
看熱鬧的人群見主角走了，也漸漸散去。
服務員拿著拖把走過來，小聲埋怨了一句“鄉下人就是麻煩”。
陳江河緩緩直起身子。
臉上那副惶恐不安，卑微討好的表情，在顧偉背影消失的瞬間，也一同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靜。
他慢條斯理的，從口袋裡掏出那塊皺巴巴的手帕，擦了擦自己乾淨的手指。
第一步，成功了。
現在，就看這傻子能不能說通他父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