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李廠長,這廠子到底還能開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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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江河人去了省城,沒什麼動靜。

但在安河縣,因為他掀起的風波,才剛剛開始。

這天上午,一輛解放大卡車轟鳴的,停在了騰飛製衣廠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

車門“吱呀”一聲推開,縣紡織廠供銷科主任楊萬里,挺著他那標誌性的肚子,滿頭大汗的從駕駛室跳了下來。

“李廠長!李廠長!”

楊萬里人還沒進院,那股子異常熱情的招呼聲,就已經先一步灌進了裁縫鋪。

李衛國聞聲跑出來,看到楊萬里親自押車,身後還跟著幾個膀大腰圓的裝卸工,整個人當場就愣住了。

“楊廠長,您這是……”

“送布料啊!”楊萬里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滿臉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菊花,那態度,比上次在辦公室裡親切了不止一百倍。

“陳廠長可是咱們縣的寶貝疙瘩,是王局長親自點將的改革先鋒!他交代的事兒,我楊萬里哪敢有半點怠慢!”

他唾沫橫飛的說著,一邊手腳麻利的指揮工人解開卡車的擋板。

“這批貨,是我們廠裡剛下來的新的布料,蘇聯援助的裝置織出來的!我專門給你們騰飛廠扣下的!”

一捆捆嶄新的布料,碼放得整整齊齊。

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

李衛國的心,一下子就踏實了。

他領著楊萬里和工人們,將一匹匹布料搬進那空蕩蕩的庫房。

半個小時後,原本能跑耗子的庫房,被堆得滿滿當當,幾乎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楊萬里擦了擦額角的汗,從口袋裡掏出大前門,雙手遞給李衛國一支,姿態放的極低。

“李廠長,布料我給您送到了。您看……回頭在陳廠長和王局長面前,可千萬得替兄弟我美言幾句啊。”

送走了千恩萬謝的楊萬里,李衛國獨自一人站在堆積如山的布料前,激動得指尖都在微微顫抖。

他猛地衝回裁縫鋪,對著那十個正埋頭苦練的女工,用盡全身力氣大吼一聲。

“姐妹們!布料到了!”

原本只有縫紉機空轉聲的裁縫鋪,瞬間炸開了鍋。

女工們衝進庫房,看著那滿屋子的嶄新布料,一個個笑得合不攏嘴,眼眶裡甚至泛起了淚光。

她們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摸著那些光滑的面料,那神情,就像在撫摸自己未來看得見,摸得著的好日子。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所有人摩拳擦掌,就等著陳江河帶著新機器回來,她們要擼起袖子,沒日沒夜的幹,掙那想都不敢想的計件工資!

然而,一天過去了。

兩天過去了。

整整一個星期過去了。

省城那邊,杳無音信。

堆滿布料的庫房裡滿是希望,旁邊的車間卻空曠的能聽見回聲,兩者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最初高漲的勁頭,很快就洩了氣,廠裡漸漸有了些閒話。

“那……機器到底啥時候到啊?”

“陳廠長去省城都快十天了吧?咋一點訊息都沒有?”

一個刻薄的猜測,終於還是冒了出來。

“他不會是……拿著錢跑了吧?”

“別瞎說!陳廠長不是那樣的人!再說,買機器的錢還沒借到呢。”

“那他去省城幹啥?這布料都快堆發黴了,咱們天天在這兒練手藝,練得都會倒著踩縫紉機了,有啥用啊?”

議論聲像蚊子一樣,嗡嗡的往李衛國耳朵裡鑽。

他的嘴角急出了一圈燎泡,每天在空蕩蕩的車間裡來回踱步,腳下的水泥地都快被他踩出一條道來。

他每天雷打不動的往縣招待所跑,花著昂貴的長途電話費,撥通天海市政府招待所的號碼。

可得到的回覆,永遠是那一句冰冷而公式化的話。

“同志,您要找的陳江河先生,出去了。”

“他去哪了?”

“不清楚。”

“他什麼時候回來?”

“不清楚。”

“那他留聯絡方式了嗎?”

“沒有。”

“咔噠。”

電話被果斷結束通話,聽筒裡只剩下死寂的忙音。

李衛國捏著話筒,手背上青筋畢露,一股無力感湧了上來。

他感覺自己就像個守著金山,卻沒有鎬頭的傻子。

而就在李衛國心急如焚的同時。

安河縣農村信用社,劉建民的辦公室裡,正泡著一壺上好的西湖龍井。

茶葉在玻璃杯中上下翻滾,舒展開來,香氣嫋嫋。

信貸科的一個年輕職員敲門進來,給他送檔案。

“主任,這是棉紡廠追加的貸款申請,手續都齊了。”

劉建民接過檔案,慢悠悠的簽上自己的大名,隨口問道:“外面最近有什麼新鮮事嗎?”

年輕職員想了想,立刻壓低了嗓子,臉上帶著幾分看好戲的促狹。

“主任,新聞沒有,笑話倒有一個。都說城東那個騰飛製衣廠,快成咱們安河縣今年最大的笑話了。”

“哦?”劉建民呷了口茶,眉毛一挑,來了興趣。

“可不是嘛!”年輕職員繪聲繪色的描述起來,“聽說那個姓陳的小老闆,不知道使了什麼狐媚手段,讓紡織廠的楊胖子屁顛屁顛把幾萬塊的布料先給送過去了,堆了滿滿一庫房。”

“結果呢?廠裡連一臺新機器都沒有!空蕩蕩的,就十個下崗女工天天在那兒大眼瞪小眼。現在全縣都在傳,說那姓陳的是個空手套白狼的騙子,把所有人都給耍了!”

劉建民聽完,將茶杯輕輕放在桌上,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愜意的靠在寬大的藤椅上,看著窗外明媚的陽光,感覺自己當初頂住壓力的決定,無比正確。

幸虧。

幸虧當初沒被那小子拿個什麼“改革試點”的紅標頭檔案給唬住。

劉建民甚至還清楚地記得,那小子離開時故作高深說的那句話。

“時代的浪,打過來的時候,是不會跟你打招呼的。”

劉建民在心裡冷笑一聲。

浪?

一個連一萬塊抵押物都拿不出的毛頭小子,也配跟我談浪?

把人民的血汗錢貸給這種吹牛畫餅的個體戶,那不是瀆職嗎?

還是跟國營大廠打交道,穩妥!

劉建民拿起那份棉紡廠的貸款檔案,感覺它沉甸甸的,充滿了安全感。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這筆貸款發放後,棉紡廠產量提升,自己年底評優評先的光明前景。

至於那個叫陳江河的跳樑小醜,和他那個空殼子廠,早就被他忘到腦後了。

……

夜幕降臨。

裁縫鋪裡的燈卻還亮著,慘白的光照得每個人的臉都有些失真。

李衛國又一次從招待所打完電話回來,臉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和失望。

這一次,十個女工沒有像往常一樣練習,而是齊刷刷的坐在長凳上,一言不發的看著他。

空氣安靜的可怕。

一個名叫張翠蘭的女工,是當初第一個站出來支援陳江河的,此刻她站了起來,一步步走到了李衛國面前。

她的性子最直,也是這群女工裡隱隱的頭兒。

“李廠長。”

張翠蘭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們信得過陳廠長,也信得過您。”

“我們不怕吃苦,也不怕等。可現在,外面的風言風語,已經傳得不像話了,我們……我們心裡沒底。”

她停頓了一下,猛地抬起頭,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的盯著李衛國的眼睛。

她一字一句,問出了在場所有人心底最深處的那個問題。

“您就給我們一句準話。”

“這個廠子,到底還能不能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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