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初五(1 / 1)
張世傑忙前忙後接近一個月,每日把船寨上的部署和防範都安排的井然有序。他有個習慣,每日清晨他都會站在甲板上看看如今的大宋小朝廷。
他看著太陽從海面上升起,照耀在曾經的大宋,如今的小朝廷上,在微熱陽光下看起來還那麼鮮活真實。
但今日,張世傑沒有等到早上去,乘著月色,他提了個酒罐子走到甲板上。
月下,青山倒影在海面上,一陣風吹過,掀起海面上陣陣漣漪,月亮在海里昏昏黃黃拉成了長長的一片褶皺,莫名看著虛幻不真實。
放眼望去,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艦隊船寨黑壓壓一大片,跟隨朝廷南逃的除了官兵還有民眾。他們分散住在崖山周圍的船寨或臨時行宮中,少說也有二十幾萬人。
放在以前,這二十幾萬人不過區區數量,而現在拖著這些大宋民眾的小朝廷看似威武,卻更像一隻筋疲力盡的老虎,孤獨無助落入平陽。
不管是和元軍繼續打,還是繼續外逃,未來沒有哪條路好走。
張世傑就著酒罐子仰頭喝下了一大半酒,他指著遠處虛空中的一點厲聲罵道:“蒲壽庚,你這廝不得好死,你欠下的千百條宋人的命,總有一天,我要你百倍歸還。”
仰頭又喝了許多,今日這酒不知怎的,喝進喉嚨裡生生刺痛,酸酸澀澀,把他的心緒擾亂。
他仰頭又是一口,直到喝了個底朝天,搖了搖罐子鉚足了勁扔了出去。罐子落在海面上,輕微激起一層水花,搖搖晃晃飄在海面上。
張世傑看著罐子,眼眶血紅,心中驀地火起指著罐子罵:“連你也欺負我,連你也欺負我,是與不是!”
這莫名來的脾氣真是壓也壓不住,他盯著海面上不肯沉下去的酒罐子,突然豪氣萬丈大喝了一聲:“取我劍來。”
一個副將趕緊呈上張世傑的劍。
許是喝了不少酒,此時酒氣湧上心頭,在心中點燃了他那一腔熱血。再也回不去的臨安,丟失的半壁江山,還有在崖山行宮中,自己親手點燃的那把火,此時正千軍萬馬向他鋪天蓋地而來,像泰山壓頂般壓得他透不過氣。
他這半生戎馬在此刻全都燃燒起來,燒得紅了他的眼。
張世傑飛舞著長劍,劍氣深深像狂放不羈的野馬,又似一匹英雄遲暮的獨狼。月色中的身影孤獨淒涼,像一個已經被壓彎的脊樑骨還在和這世界做著最後的掙扎。
他使出的招式大氣蓬勃,奮力對著月亮刺出了最兇狠的一劍,口中念起來:
醉裡挑燈看劍,夢迴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他念完,醉眼朦朧狂笑起來:“辛幼安,只有你,活成了一個明白人,我好生羨慕,好生羨慕啊!”
他心中的大好河山,臨安城裡的盛世繁華,此時都悲涼的混亂在眼前的月色裡,再也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月色斑駁灑在海面上,除了周遭海浪此起彼伏的聲音,這世界上只能聽到張世傑的熱血心跳聲,跳動在這人世間最後最美好的崖山海邊。
他的心跳聲混在海浪中,跟隨者海浪一上一下,密密麻麻席捲而來。
最終他用盡了全身力氣仰天長嘯了一聲。
啊——!
這驚天動地的一聲,從他的心底噴湧出來直上雲霄,飛上了崖山的高空,在那裡爆炸,灑下一片黑色煙火。
月色映照在張世傑滿頭亂髮上,泛著銀色的光。他扔了劍,步履蹣跚走了幾步,最終坐在甲板上無聲哭泣起來。
三年前,小朝廷被元兵追擊南逃到福州。福州失守後,他們一路保護端宗皇帝又前往刺桐(今福建泉州)。原本以為刺桐宋朝宗室多,再加上有刺桐市舶司提舉,閩廣招撫使蒲壽庚的援助,小朝廷可以把刺桐作為據點休養生息,然後再從長計義以抗擊元軍。
這蒲壽庚身受皇恩浩蕩,雖然是個阿拉伯商人,此前定居在刺桐後依靠經營香料等海外貿易為生,但南宋朝廷卻沒見外,不僅任命他為刺桐市舶司主管對外貿易,還對他恩寵有加,使其成為當時首屈一指的阿拉伯以及穆斯林商人中的頭號人物。
卻沒想到蒲壽庚這廝不但沒出手相助,還暗中勾結元軍,封閉城門,拒絕將端宗皇帝迎進城內。
之後,張世傑向蒲壽庚借船運輸糧草也被其拒絕,這讓張世傑勃然大怒。當即強行徵調了蒲家海船,並沒收了船隻貨物。
本來只想給蒲壽庚一個下馬威,沒想到這人喪心病狂,居然對當時城內的南宋宗室痛下殺手並將其全部屠殺。老少婦孺一概不放過。後來連南宋宗室的祖墳也被他下令挖開,還將其挫骨揚灰。
張世傑想到這裡,牙關緊咬,他恨不得把蒲壽庚放進刀山火海中,讓他身受百倍千倍的痛苦死上個一萬次。
卑鄙無恥的蒲壽庚後來公然開啟城門投降元朝,逼迫小朝廷不得不輾轉南逃,一直逃到崖山。
他想起剛到崖山的時候,臨時小朝廷不僅在附近修建了行宮,集市,還打算從此偏安一隅重振其鼓。可惜造化弄人,派出去求援的陳宜中一去不回,而元兵也窮追不捨直至如今兩軍對壘。
如今,這些都是南宋小朝廷的真實狀態,腹背受敵,哪裡還有什麼輕鬆的!
逃?
還有什麼意義?
還是要在歷史上書寫出一個更大的笑話?
不逃了,不想再逃了,這不僅是他,也是陸秀夫的意思。
此時一道金光從海天撐出來一道縫隙,斜斜的攏在他身上,漆黑又明亮。
天就要亮了。
張世傑微微嘆了口氣,將來有一天,也許後人會罵他,但總有一個詞是跟自己無關的。
說他衝動也好,甚至是愚蠢也好,但他張世傑決計不是一個懦夫。
這時,偏將蘇劉義來到甲板上。他走到張世傑身邊,伸手要扶起他:“太傅大人,”欲言又止哽咽著說,“太傅......大人,你的......頭髮白了。”
張世傑竟然一夜白了頭。
此身的功名利祿都在這滿頭白髮中。
他擺擺手,順勢起身道:“白了好,白了好,可憐白髮生!可憐白髮生啊!”
蘇劉義攙扶著他站起來。
“......”張世傑抬頭看見山巔上最後的那點薄霧退去,“明日必定是一場惡戰啊。”
“太傅大人,反正都是遲早的事情了,”蘇劉義說,“臨安如夢,我們再也回不去了。”
這一天是詳興二年二月初五,崖門天氣出奇的好,銀洲湖海面上波光粼粼,微風瀾瀾,不遠處還飛舞著一群海鷗‘啊—啊—啊—’地盤旋鳴叫著,是個不錯的南方二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