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聽雨（1 / 1）
百花散人望著遠處的雲海：“哪有什麼讀心讀腦的，世人但凡懂得滿足即滿足，快樂即快樂就好。”
滿足即滿足！快樂即快樂！
......
阿巖品著這話，又喝了幾口茶。這茶初入口清淡，細細品過後，後味甚甜。這茶名原本叫百花蜜，倒是很對應入口的甘甜清香，正想打聽這茶是用了何種花草入茶，天色突變，下起了雨。
百花散人氣定神閒：“我這谷叫梅雨谷，這亭叫聽雨亭，如今添了新茶淡作雪，剛好應了聽雨作雪的景了，甚好，甚好。”
側耳傾聽，雨點細細綿綿落在屋簷上，發出叮叮叮的清脆聲，初聽像是尋常雨滴聲，隨著雨滴點點大小不同，快慢不同，阿巖忽然覺得這雨點落在亭頂上，似是演奏著一些曲調。
“我這亭用了不同的材料建成，有木頭、石塊、琉璃。當時造這亭子便是按照樂理宮、商、角、徽、羽來建造這亭頂，你聽到的這些聲音從不同方向而來，就會是不同的曲調聲音，一年四季風聲雨聲皆不同。”
那雨點漸漸從小到大，從緩到急，亭頂上便叮叮咚咚響個不停。
綠芙這時抱了一架箏踏雨而來，她身後跟著一個著淺粉色衣裙的丫頭。丫頭也是蒙著臉，手中擎著一把木頭傘，扇面呈淺藍底色繪著一支白梅花，兩人將箏放在亭中也沒多話便告退了下去。
被兩人攜帶著的雨點輕輕跳落在阿巖的衣服上，阿巖看的呆了，這人這景彷彿只應天上有。
他留心看了一眼那箏，看上去應是時常被人撫摸過，周身被油脂包裹，通體發亮，發出自然潤澤的光芒。
阿巖雖不會彈奏古箏，但也認出眼前這架箏是用上等紫檀木製作的。箏身右下角刻著‘高山流水’四個字。
百花散人坐在箏前，她伸出雙手輕輕撥動，那箏在她手下發出空靈之聲，聲音由近至遠，又由遠至近。阿巖眼中只見那雙手玉指纖纖如柔荑，絃音隨著她指尖的撥動發出振動的聲波，遠遠近近混在雨點聲中，耳邊聽到的音訊高高低低，直侵耳鼓，令人有種胸背穿透感。
“這一曲是贈與小郎君的見面禮，喚作陽春白雪，乃是出自於春秋晉國師曠之手。”
跟著百花散人指尖流動，撥出了另一番景象。
只聽到百花散人輕言細語唱到：“天下事，問天怎忍如此！陵圖誰把獻君王，結愁未已。少豪氣概總成塵，空餘白骨黃葦。”
唱到這裡，她語音漸變，指尖快速撥動起來，跟著唱到：“千古恨，吾老矣。東遊曾吊淮水。繡春臺上一回登，一回搵淚。醉歸撫劍倚西風，江濤猶壯人意。
只今袖手野色裡，望長準、猶二千里。縱有英心誰寄！近新來又報胡塵起。絕域張騫歸來未？”
唱到最後百花散人的聲音高亢響亮，阿巖耳中滿是悲壯之聲，百花散人指尖似是撥出千軍萬馬奔他而來，不禁讓他想起剛穿越那會，陸秀夫領著他站在龍船上說的那些精忠報國的話，想起陸秀夫為此縱身躍進大海，阿巖忽然覺得這世上有些人心中的壯志凌雲是一般人無法理解的。
他聽得入神，眼中漸漸泛起薄霧，落在亭頂的雨點聲，百花散人的歌唱聲，一起混進了絃音中，越來越強烈，越來越激昂......
當百花散人手中越來越快的時候，阿岩心中一熱，一股子血腥氣湧上來，他嘴一張，一口血水噴了出來。
絃音在這時候嘎然而止。
百花散人將箏推向一邊，輕聲道：“小郎君可覺神清氣爽？”
阿巖微微愣神，暗自調息了一會，長長吁了一口氣出來，果然覺得五臟清透。他奇道：“方才我氣悶鬱結，聽散人這絃音更覺難受，此時吐了血水出來倒覺得好了許多，當真奇怪！”
百花散人淡淡一笑：“小郎君這人看似雲淡風輕，實是已經卷入這紅塵亂世中，我這一曲專為你而彈。這以後的造化就要看小郎君自己了，你這一生前路迢迢，山水路長，小郎君既知道自己是趙家人，本是天生龍脈，理應匡扶社稷，為己為人也要走出一條路來。這世上的人，人人自有天命，有的人註定成仙，有的人註定成魔，仙也好魔也罷不過在一念之間。”
百花散人說完這話眼望著亭外的蒼茫山川，好一會才回頭定眼瞧著阿巖：“趙郎君，這人間你既來了，生而有命，命自不凡，天生九命。”
天生九命？再一次聽到這話，阿巖腦中念頭激閃，那百花散人卻像看透他般回道：“呵呵，天機不可洩露，你只需記好萬事順天而行。”
見百花散人如是說，阿巖也收起了滿腹疑問。心道他雖然知道此行的目的是要問一些文丞相的訊息，但他也知道歷史上是怎麼記載文丞相此人的，這百花散人一句順天而行，且不是提示著什麼呢？
只聽百花散人又道：“鬼谷子曰：情合者聽，故物歸類，抱薪趨火，燥者易燃，平地注水，溼者先濡，此物類相應，手勢譬猶是也。此言內符之應外摩也如是。如今這天下已是大元的天下，文丞相也罷大元皇帝也罷，都各自有命。
而你恰是穿梭在他們這些人命運中的一人，既然天象顯示，你出生之日帝星旁有兩顆一明一暗的小星，你即知道你的人生與眾不同。去吧，少年，你的哥哥你的弟弟，你的親人，他們都在等你。”
此時雨點漸漸小了，雨點落在亭頂上，發出清脆聲音，阿巖再聽，心中似是明朗起來。
這歷史好比一條河流，上游千千萬萬的溪流匯聚後，終在某一日匯聚成一條大河，人之渺小點滴而已。如同他自己從幾百年後穿越到南宋末年，而歷史上根本沒有他趙巖這人。
他是誰，又做了些什麼，只是一段空白而已。
當即他便不再執著，拱手抱拳行禮：“今日多謝散人，阿巖受益匪淺，如此便告辭了。”
“等等，”百花散人抬手製止他，“我有些東西要贈與你，將來或許與你有用。”說罷她走到亭子一側，那裡掛著一個很小的鈴鐺。
百花散人輕輕搖了搖鈴鐺，片刻之後，綠芙領著四個灰色裙衫的丫頭提拎著幾個盒子出來。
百花散人長袖揮舞：“這裡面都是我送你的一些心意，如今天下之勢大宋雖已亡國，但趙氏尚且還有三位皇子在，這是大元皇帝萬萬想象不到的事情，但將來或許你會遇上一些麻煩，”說著她從綠芙提拎著的盒子裡取出一個小盒子開啟來，“這是一顆還陽丹，我這一族人世代提煉也只得了三顆，機緣巧合到如今只剩下這一顆了。這顆我就送與你，將來或許會就救你一命。”
“如此阿巖便多謝散人了。”阿巖也沒再像之前那般好奇亂想，當即也沒推脫，坦然接了揣入懷中。
“我便不送小郎君了，我自十八歲便沒出過此谷，百花村偏安一隅受過大宋趙氏一族恩惠，這以後我這村這宅這亭都為小郎君開啟，你自來便是，只是這深幽谷底卻不是誰都可以進來的，亂入我谷之人必死無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