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相認（1 / 1）
過了很久，具體是不知道過了多久......
陳行終於醒了，他能感覺自己一身無力，就連呼吸也是一件及其痛苦的事情。他一動不動又躺了一會才微微動了動眼睛，四周漆黑一團，他努力撐了撐眼眶，過了半晌才想起他自己是個沒有眼珠子的人。饒是如此他還是努力去感受四周的光芒，但不管他怎麼努力，眼前除了黑暗還是黑暗。
依稀能聽見周圍發出一些窸窸窣窣的交談聲，他扭了扭頭，想看，卻動彈不得。
有人輕聲細語說了一句：“要不，我們還是先出去吧？”
也沒聽到有人回應，許是眾人達成了共識，耳中只聽到凌亂無序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到最後陳行感覺世界又歸於了寂靜。
他聽見關門的聲音，似乎他是躺在一間屋子裡。
陳行動了動，確認自己還活著，他咂巴了幾下又幹又痛的嘴皮，想撐起身來，卻才想起他是個手筋腳筋俱斷了人。
這屋子裡安靜的掉一根針在地上他也能聽見，是不是除了他再無其他人了。
陳行有些難過，他能感覺他的人生、他那曾經叱吒風雲的人生就快要走到頭了。
他累了，他想歇息了。
可是還是很想撐起來看看這個世界，那怕是再看一眼！
只是可惜任憑他怎麼努力，怎麼折騰此刻還是隻能躺在床上等死。
但，好像這屋子裡還有個人。
他聽見了除了他以外還有另外一個人的呼吸聲，他努力聽了一會，確定屋子裡還有一個人，離他很近又很遠。
過了一會，陳行感覺有個人朝他走過來並伸手扶起了他。
這個人因為要扶起他，因而和他貼得很近，近到陳行聽見了他的心跳聲。也不知道從哪裡生出來的判斷力，陳行知道這人很年輕，而且他還莫名其妙知道對方是誰。
那是顆蓬勃有力的心，就連心跳的聲音他聽著都能感覺到澎湃。
陳行想起了當年，想起他第一次抱起那個孩子。那個孩子的心跳聲音也是這樣澎湃，雖然一身是血，連模樣也看不清楚，但是他為了確認那個孩子活著，聽過他的心跳聲一遍又一遍。
這是他們陳家的孩子！
也是他親自養大的孩子，是他一口一口餵養大的孩子！
正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扶他起來的人說話了，聲音有些哽咽，扶住他的手也在發抖，但他對著陳行喊了一聲：叔公！
叔公！
陳行的耳朵突閃突閃動了幾下，突然想哭，他恨自己此時的軟弱，他恨自己竟然在這個喊他叔的人面前顯示出了他的軟弱。
他那雙乾涸了很久的眼窩中，像埋了一窩地下泉一樣，此刻淚水從他的眼眶中蜂湧而出。
見他哭了，扶他的人有些慌亂，竟然不知所措鬆了手，失去力道支撐的陳行“咚”的一聲跌在榻上。
那人很快反應過來又伸手去扶他，邊扶邊結結巴巴問他：“叔...公，沒事吧，你...沒事吧，摔...到哪裡了嗎？”
陳行的傷勢極重，新傷舊傷心傷混在一起，以至於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一摔到底摔在哪裡了，像是沒摔又像是摔了個稀爛，他一生的骨頭像散了架般，除了心臟還在跳動真的找不出另外一個完整的地方。
他像散架的機器一樣，七零八落的全是零件。
可他的那顆心竟然在那人喊他叔公的時候，真切感受到了一絲溫暖。
他拼盡全力，喉嚨間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這些咕嚕聲音，是陳行所有的話語和尊嚴。
這些聲音在空中繞了一圈重新又回到了他的耳朵中，這一刻，陳行清清楚楚聽見，這些咕嚕聲音是他自己發出來的。
從未有過的恐懼爬上他的心尖，恐懼像長了手一樣，拼命撓著他的心，進而從他的毛孔中滲了出來。
是難過，是羞恥，是不堪一擊......
陳行臉上青筋爆起，心底深處近乎癲狂地哭喊起來，他本來想說放開我，但他喉間不爭氣，咕嚕咕嚕發出了更為恐怖，奇奇怪怪的聲音......
那人見他發狂，一把伸手抱住了他。
抱住他的手漸漸從顫抖變成了堅定，陳行越發癲狂，那雙手越發有力。只聽他口中不停呢喃道：“沒事了，沒事了，有我在，有我在，一切都會好起來.....”
當真一切都會好起來嗎？
一陣竭斯底裡發狂，陳行累得筋疲力盡，最終癱倒在那雙強有力的臂彎中。
他身體上大大小小的傷口其實早被梧桐仔細收拾過，但經過方才一通折騰，他眼眶中又滲出許多血水，順著臉頰留到胸前，紅殷殷的一片，看起來很是猙獰恐怖。
李辰戈將陳行輕輕放平，拉了拉被子。
看著床榻上躺著的這個人，李辰戈百感交集。傳說中他是腳踏彩雲的英雄，是大夏不可一世的戰神，可如今的他只是個是絕望的老人，是個身體殘缺的可憐人......
李辰戈甚至能感覺到他心中的恐懼，想到這裡他心頭難過，一滴眼淚順著順著黑紗滴落下來。
陳行順著光線的方向仔細看了看，雖然他什麼也看不到，但他的腦海中卻浮現出一張臉龐。
那是一張小小的，俊俏的臉，三分像他們陳家七分像李青漠。
他多想伸手去摸摸這張臉，但終究他什麼也做不了，他那副殘缺的身體只能癱在床榻上，最後只能從喉嚨間發出了微弱的聲音。
李辰戈突然明白了陳行的意圖，他緩慢將自己身上的黑衣解開，從頭到腳一層一層，等到完全褪去身上的黑衣了，他上前半蹲在榻前將陳行的手拉起來放在自己臉上。
陳行的手，皮膚十分粗糙。李辰戈將他的手按在自己臉上摩挲著，每摩挲一次，他心裡就刺痛一下，似乎過了這麼多年後，在他那顆死水般的心中，難得有了一點溫度。雖然他知道陳行的手一點感覺都不會有，但似乎這樣，兩人之間才能彼此感覺到存在。
那是一種闊別已久的感覺......
他們，一個是大夏絕頂高手，一個是大夏皇室遺孤，他們之間存在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再見面的時候，一個活成了生不如死的行屍走肉，一個變成了毫無感情的殺人機器......
李辰戈的臉上佈滿了疤痕，原本俊俏的一張臉因為這些疤痕而變得醜陋不堪。
這些疤痕深淺不一、顏色不一，也不知道是幾時留在他臉上的。有一些因為沒有及時處理長成了難看的疤痕，有一些看著像是粉色的肉蟲子，此時被用力摩擦，又滲出了血痕，一張臉看起來更是猙獰。
但他的手卻沒停，依然一下一下摩挲著。
一點點皮肉之痛而已，怎麼夠償還眼前這個人對自己的救命之恩和養育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