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黑暗(1 / 1)
院內,樹梢墜滿厚厚的積雪,侍衛們開出幾條能夠通行的小路,其餘地方如豆腐塊般潔白整齊。屋內,炭盆裡的火星繁亂紛飛,姜葉清把兩個湯婆子塞到阿春的錦被裡,又轉身整理著紀大哥幫忙搬來的貴妃榻,“縣主,謝謝你。”
“我沒事的,你不用在這兒守著我。”
阿春輕聲說,眉眼間藏著濃濃的歉意。
姜葉清在京城時養尊處優,身邊有著婢女小廝照顧,睡著都是軟床錦被,哪裡吃過這般苦。紀大哥抱來三床被子墊在貴妃榻上,可地方總歸是狹窄又難睡。阿春已經醒來,姜葉楓不好繼續留在這兒貼身照顧她,只能拜託小妹幫忙。
“罷了,從前也吃過比這個還要多的苦,算不得什麼。”
“你好生休養,唯有你的身體好起來,哥哥才能夠放心,運城才能夠安穩。”
姜葉清給阿春寬慰著心情,隨即仰面躺下,闔著眼睛。阿春見狀,也不好打擾,可醒轉過來的身體隱隱作痛,讓她無法入睡。短短几個時辰經歷的種種變故也讓她心情複雜,輾轉反側的難以入眠,直到姜葉清被她吵得實在沒辦法,只能睜開眼眸問,“你有想問我的?”
阿春欣喜又小心的點點頭。
“縣主,你……好像對耶律魯奇很瞭解。”
“可我年幼時就跟在他的身邊,除卻他的心腹,連大王都不知道他的狼子野心,只以為他是甘心做小的人。”阿春瞥著姜葉清,“那日在客棧,耶律魯奇回來時說你對他分外瞭解,似乎能夠看透他心中所想和下一步的計劃,這讓他感覺到威脅和興奮。”
“也正因如此,他才會讓我留在運城,想辦法接近你。”
阿春遲遲都沒有聽見姜葉清開口回答,聲音越來越低,近乎於呢喃的說:“我很好奇,難不成,你以前到過蠻族境地?若不是像我們這樣跟在耶律魯奇身邊的,又怎會知道他的脾氣秉性,行事的習慣呢。”
“但那不可能啊,你是永寧縣主,長在京城,又如何會去蠻族。”
阿春陷進糾結,姜葉清重新闔著眼睛,“耶律魯奇的野心太大,蠻族並非不好,地廣人稀,四季分明。若是能夠從京城學回一些播種的農活技術,再因地制宜,倒也能夠創造出富饒的情況。可他偏偏想要搶奪別人的地方。”
“蠻族人,也有不想戰的。”
阿春替族人辯解,“可他們沒有辦法左右大王的想法,他們也很苦。”
普天下,誰又能夠整日喜笑顏開的說自己幸福呢?每個人都有著自己的苦楚,旁人瞧見的不過是萬中之一。姜葉清懶得再與阿春分辨,雙手輕輕交疊的合在小腹上,緩緩進入夢鄉。院外的月光皎潔,那棵落滿雪的樹下,一道蕭條的身影站立著,直到月影漸稀。
“主子,外面冷,還是回去吧。”
清風看著他,心裡嘀咕,七皇子就算是在這兒站著整晚,屋內的那位主子也不會知曉分毫,就算知曉,也不會有所動搖。他又何苦用這番折騰又自虐的手段來懲罰自己呢?雲君赫轉身,清風愣住,撐著傘的手沒有跟上。
樹梢因風猛地吹動,壓墜著的積雪全部砸落在雲君赫的頭頂。
他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
京城,坤寧宮。
每逢初一十五,皇帝都會留宿在坤寧宮陪伴皇后,這是皇家代代傳下來的規矩。也是避免皇帝對哪位嬪妃獨寵,從而讓皇后失去體面,令前朝百官置喙。
皇帝和皇后對著棋盤,沉默無語的執棋對弈。
“你的棋藝又精湛了幾分。”皇帝看著對自己緊追不捨的皇后,聽不出語氣是真心誇讚還是嘲諷,皇后淡淡地笑笑,回道,“陛下整日都不來坤寧宮,後宮的姐姐妹妹們也都因我的身體不好,鮮少來請安。時間多出大把,無事可做,自然就喜歡自我博弈幾番,久而久之便熟稔,陛下謬讚了。”
皇帝臉色有著片刻不悅。
他不過是一句,皇后便有無數句等著,字裡行間都是抱怨和暗諷。皇帝隨便把黑棋落在一處,隨即拂袖收手道,“罷了,時辰不早,皇后早些歇息吧。”他沒有心情,自然也起身直接向著臥榻,懶得等皇后半步。
帝后不過十年,可如今已經貌合神離至此,偽裝都懶得去裝。
皇后把白棋扔到棋盒裡,跟著過去。可喜公公的聲音卻焦急的從院內響起,“陛下,陛下!勤政殿有軍情急報!”皇帝聽聞,立刻抬步奔著外面而去。皇后想攔住他,“今日時辰不早,就算有什麼,還是等明日再說吧。陛下的龍體重要。”
“……”
皇帝冷冷看著她,喜公公眼珠轉了轉,高聲在外面說:“是大皇子,押送物資遇到路匪。”皇后當即變了另一番臉色,急忙衝出去,在寒風暴雪中凍得身形顫了顫,“你說什麼!凌兒現下如何?可還安全?你們這群東西都是怎麼做事的!連皇子都保不住!”
“方才,皇后不是還說時辰不早,讓朕歇息再去嗎?”
皇帝看著比他還要激動的皇后,冷笑著撕破了她的心思和體面,“若是老七,便不重要。他們都是朕的子嗣,身上都流著朕的血脈,難不成老大就比老七的命要金貴!皇后,你的心思該好好的想想,是否還如從前那般。”
“走!”
皇帝沒有再多言,喜公公提著燈在前面照路,帶著他向勤政殿而去。
皇后站在庭院裡,呆愣住。
貼身嬤嬤見狀撐著傘,把屋內取來的大氅蓋在她的肩膀上,“娘娘,陛下只是擔心大皇子,說話便重了幾分,您別放在心上。陛下還是擔心和在乎大皇子的。”她的話並沒有起到安慰作用,皇后反倒是笑起來,“說我變了。”
“他又何嘗不是!”
皇后沒有控制音量,嬤嬤嚇得扯了扯她的衣袖,“娘娘慎言啊。”
“我怕什麼?難道怕他們把本宮的話告訴陛下?這些就算他們不說,陛下心裡也清楚!本宮和他早已經是兩看生厭了。”
皇后說罷,一滴淚劃過,轉身把坤寧宮的門狠狠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