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碗豆飯(1 / 1)
君行健大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著他,緊張地問:“夫子沒打你吧?”
君行遠搖搖頭。
“沒有就好。”
君行健湊上前:“哇,你可真厲害,敢和夫子動手。是不是用我教的招式?”
君行遠看了他一眼。
這少年也會武功?
“哈哈,雖然沒打贏,但真過癮啊!我給你說,我早就想揍那老傢伙了!”
君行健就像自己打贏了周密一樣,揮舞著左手拳頭:“天天罰這個,罰那個,還給我爹告狀,讓我爹揍我。哼!等我學會了功夫,我也要踢他。”
他用左肩頂了一下君行遠的右肩:“到時候,咱倆二打一,肯定能贏!”
君行遠挑起眉毛,邊陲山村的少年都這麼野嗎?難怪周密要棍棒齊下。
君行健左手扶額,誇張地說:“糟了糟了,原來他也會功夫,咱們可幹不過。”
他左腳用力踢了一下石頭,誰知踢著了自己的腳,痛得嗷嗷叫。
君行遠不動聲色地看著他。
“今天你有點蔫哈。”
君行健自己亂跳了一陣,又湊上前來:“我給你說,我爹給我請的那個功夫師傅,打拳那叫一個漂亮。今天你打老傢伙的架勢,和我師傅差不多。老實說,你是不是偷學了我師傅的功夫?”
君行遠抿嘴。
有時候,沉默比說話管用。
君行健伸手搭住他的肩膀:“學就學吧。咱哥倆,誰學都一樣。要不是我娘不喜歡你,我真想和你一起學。你說,咱倆都有了功夫,聯起手來,這十里八村,還不是咱們的天下?哈哈哈哈。”
君行健得意的大笑,彷彿真的成了十里八村的土霸王。
君行遠一眼看出,這貨就是個馬大哈。
他想起黃翠花的話,心裡一動,問道:“我想去鎮上,你能拿到路引嗎?”
“找我爹呀!”君行健順口說。
君行遠心裡一喜,旋即又想起周密的話,問:“你爹還有幾張路引?”
“嗯?誰要去鎮上?你?”君行健沒注意君行遠的話,興奮地湊上前,“什麼時候?我和你一起去!”
君行遠低下頭,看到自己一雙赤腳,微微皺眉:“可是沒有路引,我們過不了李家村。”
“沒事,包在我身上!”
君行健把胸脯拍得山響。
“這小子妙啊,瞌睡來了他給你送枕頭。”
君行遠心說,等回了京城,重新登上皇位,不妨給他一個皇室身份,讓他一輩子榮華富貴。
他拍了拍君行健的肩膀:“越快越好。”
“放心,今晚就問我爹要,咱們明天一早就走。”
“去哪兒?我也去!”
黃翠花從院子裡探出頭來。
“走開走開,爺們的事,娘們少摻和。”君行健揮了揮左手。
“切,沒問你。”黃翠花蹦蹦跳跳跑過來,“君行遠,你們要去哪裡?”
君行遠沒理她。
黃翠花也不以為忤,嘰嘰喳喳地說:“去不去山上?我娘叫我下午去山上撿蘑菇。這兩天蘑菇可多了,曬乾了可以賣給貨郎。”
君行遠不知道怎麼回答。
幸好君行健接過話:“不去,我們要練拳。”
周密的私塾只上半天課,午時三刻準點放學。
君行遠坐是君行健身後摸了半天魚,聽到周密說下課,心裡頗為躊躇。
路引要晚上才拿到,明日才能出發。還有半日一夜他去哪裡呢?是回君志忠的農家小院,還是就在周密這裡等待?
如果要穩妥,自然是周密這裡。反正周密隱約已經猜出了他的身份,也沒有害他的理由。
想到這裡,他拒絕了君行健一起練拳的邀請,坐著沒動。
黃翠花湊上來催他:“君行遠,走啊!”
君行遠說:“我留下來陪夫子說話。”
“那我等你。”黃翠花笑嘻嘻的。
君行遠皺眉。
周密冷冷地說:“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像我這樣的人,可不耐煩帶孩子!”
君行遠眉毛一豎,就要發火。但想了想周密說過的話,又忍了。
“快走!”周密把兩人趕出屋子,嘭的一聲關上了門。
君行遠盯著緊閉的院門,心想等回到京城,一定把這老傢伙逮回京城,把今天受的窩囊氣統統還給他。
黃翠花家和君志忠家隔著一塊小小的麥地,每天上學下學都是兩人一起。
君行遠心說,難怪早上一出門就碰到黃翠花。她本來就在等他。
黃翠花一路上說話不停,一會兒是家裡的雞娃掉進水坑裡淹死了,一會兒是她阿孃把紅薯烤焦了,一會兒是里正家的白嬸嬸戴了個新鐲子,一會兒又是南邊的山坳裡枯死了一根核桃樹。
把君行遠說得雲裡霧裡,只好沉默。
到了君志忠家門口,只見那美頸婦人君玉秀正站在門口張望。
黃翠花跳起來招手:“玉秀嬸兒好。”
君玉秀很慈祥:“翠花啊,來我家吃飯。”
“謝謝嬸兒,我阿爹等我回家呢。”
黃翠花跑向自己家,跑了幾步又回頭:“君行遠,下午去山上撿蘑菇,我來叫你!”
君行遠皺眉,他可不會撿什麼蘑菇。
君玉秀趕緊替他答應下來:“誒,遠兒吃了飯就來。”
君行遠看婦人一臉慈祥,倒是不好說什麼。那畢竟是這具身體的生母。
君玉秀目送黃翠花回了她一樣破舊的家,山前一步拉住君行遠的手:“遠兒,餓了吧?快,回家吃飯。”
院子裡,三條腿兒的粗木桌子上,放了三個粗陶碗,一個菜也沒有。
君志忠坐在靠籬笆的一邊,抽著旱菸,一張臉苦得能擰出水。
君玉秀拉著君行遠在桌子邊坐下,推了一個碗在他面前:“快吃吧。”
君行遠低頭一看,依然是豆飯。
黑乎乎的粗陶碗裡,白慘慘、黃糊糊的,不成形狀,裡面還夾雜有許多黑點,讓人聯想到某些不可言說的東西。剛一湊近,就聞到一股難聞的味兒。
君行遠沒吃早飯,這會兒已經感覺肚子餓了。
他回想很多年前,東州鬧年饉,大臣們在奏章中說,災民無物可食,只用豆飯充飢。他當時還叫御廚做過一碗。
當時那碗豆飯,白生生的,香噴噴的,裝在御用的銀碗裡,像一朵含苞的雪蓮。
他那時覺得,年饉也並不可怕,只象徵性地免了東州一年的稅賦,大臣們便山呼聖明瞭。
如今看來,老百姓吃的豆飯,和他吃的豆飯並不一樣的。
他用竹片削成的筷子挑了一點兒放到嘴裡,立刻就吐了出來。
又粗又硬,無鹽無味,硌牙,還有一股黴臭的味道。
這是人吃的東西嗎?只怕關在天牢裡的死|刑犯,也不肯吃這樣的東西。
“怎麼了?”
君玉秀擔心地問。
君行遠搖了搖頭,把碗推遠了一些。
君志忠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吃!”
什麼?
君行遠不解的看著他。
君志忠大發雷霆:“早飯掉地上,中飯不吃,你想做什麼?你爹孃面朝黃土背朝天,流了多少汗水才刨得一點吃食,是給你看的嗎?”
君行遠被罵愣了。
他因為剛愎自用被罵過,因為沉迷後宮被罵過,因為杖殺大臣被罵過,卻從來沒因為不吃飯被罵過。
在他的膳桌上,總是擺滿了山珍海味。各個菜系的御廚每天絞盡腦汁,色香味型俱全,只求他看一眼,嘗一嘗。
但凡他哪一頓吃少了一點兒,後宮的妃嬪,宮裡的內侍,無不膽戰心驚,惟恐他嫌味道不好。
今日,竟然因為不肯吃一碗難以下嚥的豆飯被罵,還是人生第一次。
君志忠越罵越生氣,兩步跨過來,揚手在他背上就是一個巴掌。
君行遠都被打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