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墜落(六)(1 / 1)
“因為要提前準備裝置,我到的時候離1點還有一會,那輛車那時候就已經停在那了。其實開始我也沒注意到,等我準備好器械開始找角度的時候突然在取景框裡看到了那輛車。因為之前沒聽到什麼馬達聲,所以我覺得車子應該一早就在那了,我當時還以為是工程隊的負責人之類的。”
“為什麼不會是空車呢?”鄭元浩貌似隨意地問道。
被打斷的王先生並沒有在意,只是笑了笑回答道:“你可真是一點都不懂攝影,我們的鏡頭都是長變焦的,即使在高架下我也能看到車裡坐著的人。”
“哈哈,不好意思,你繼續。”鄭元浩立刻接受了他的說法,示意他繼續。
“可看清車裡的人後我意識到這個負責人過於年輕了,衣著打扮就20歲出頭的樣子,我完全想不通一個年輕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雨天的斷橋上,可能是和我一樣搞攝影的吧。”
“你能描述一下他的打扮嗎?”
“很普通,黑色運動款的羽絨服,羽絨服裡面也是件灰黑色調的毛衣,下半身就看不清了。”
“如果讓你認人的話你有沒有把握認出來?”鄭元浩充滿希望地問道。
“有點難度,因為我看到的只是個側面,還隔著雨簾和模糊的車窗。”
“那麼,你觀察了他多久?”
“一直到那件事發生,”王先生喝了口水,顯然那起事故讓他已經放鬆的心情又緊張了起來:“你知道我在等1點10分的到來吧,準確的驚蟄時間。他的車子剛好停在我要取景的那個角度裡,所以我一直都沒有挪開鏡頭。”
“他有沒有什麼異常?”
“你這麼說起來確實有點,差不多20分鐘的時間裡,他幾乎沒有動過。”
聽到這個回答,鄭元浩忍不住有些激動:“什麼意思,你是指他可能那時候就已經昏迷或者失去意識了。”
“不是的不是的,”王先生連忙擺起手否認道:“我可沒這個意思,只是,他好像在小憩。”
“那你能確定他還清醒著嗎?”鄭元浩連忙追問道。
“這……我不太明白你是什麼意思,不過車子啟動前他還起身調節了一下控制面板,像是在換收音機或者切歌什麼的,應該是清醒的吧。”
王先生斟酌著用詞,回答的非常謹慎。但這個回答並不能讓鄭元浩滿意,他只好有些失望地點點頭示意目擊證人繼續。
“車子一直都沒有啟動,我本來擔心他會影響到我畫面完整性,誰知道就在快到10分的時候,車子突然動了。車速提升的極快,完全沒有剎車,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斷橋邊,然後一頭衝了出去,接著就發生了爆炸。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了,我幾乎沒有反應的時間,但是我拍到了那個畫面。”
“那種時候王先生還能記得拍照?”
“當然不是了,我設定的定時,就怕錯過了時間。”王先生說著,把相機調到了那幾張照片處,照片的右下角明明白白地顯示著拍攝的時間——2008.03.05,13:10:00,“你看,後面還有幾張,我設定的是每隔五秒自動拍攝。”
鄭元浩對看著相機螢幕不再說話,照片上一輛汽車正飛躍在空中,它似乎想向上騰躍去追逐天堂,卻最終在地心引力地作用下被迫撞擊了地面,粉身碎骨——可除了天堂還有什麼地方需要用這樣一種方式到達?
“到底發生了什麼?”鄭元浩握著相機在心裡反覆問著自己,而此刻坐在休息室裡的鄒堃也緊握著雙拳追問著同樣的問題。
“我,我可以走了嗎?”王先生又等了一會,終於忍不住問道。
“當然可以,不過你這些照片能不能提供給我們一個副本?”鄭元浩用商量的口吻說著不容置疑的話。
“當然當然。”王先生忙不迭地答應了。
“等等,”鄭元浩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得突然又問道:“還有最後一個問題,你這系列照片有沒有發表過?”
“在攝影家學會的會刊上發表過,這整個系列後續也都會發表在這本會刊上。”
“太感謝了,你的口供對我們幫助很大,”鄭元浩起身站了起來,他的心裡還牽掛著另外一個人,“小林,你帶王先生去把剩下的手續辦一辦吧,我還有事。”
“王先生,這邊請。”
鄭元浩目送兩人的背影離開,立刻走到了休息室。
“堃哥……”
他剩下的話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鄒堃打斷了:“我都聽到了,小騁不會自殺,不可能的,我不相信。”
此刻的鄒堃頹然地坐在沙發上,還在做著無意義地抵抗。他的妻子在生下鄒騁不久後就因病去世了,他和兒子相依為命25年,即是父親也是母親,他只能本能地拒絕相信這放在眼前的真相。突如其來的劇痛已經過去,但傷害並沒有結束,從現在開始將會有一陣接著一陣永無止境的悲傷,波浪般將他的餘生淹沒。
“對不起,堃哥。”真相如何鄭元浩毫無頭緒,他看著明顯衰老的偶像,除了道歉想不到別的安慰途徑。
“他昨天上午還剪了幾段虎皮蘭,你知道嗎?他窗臺上的虎皮蘭,因為積水爛根了,他才修剪了葉子說要重新扦插,怎麼可能?你告訴我是不是不可能?一個要自殺的人怎麼可能還會去在意一株植物?”鄒堃還在努力地說服著鄭元浩,彷彿只要他點頭了,自己的兒子就能回來。
“堃哥……”鄭元浩最後的聲音嘆息般消失在空氣中。
“為什麼?”鄒堃終於忍不住了,抱著頭嗚咽起來,不知道是在問鄭元浩,還是在叩問已經消失不見的孩子。
“堃哥,你也別太難過了,”鄭元浩猶豫了一下,還是不得已地問道,“小騁他……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
“你是指遺書嗎?”儘管鄭元浩問的委婉,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尋找些什麼:“沒有,他什麼都沒留下,他的手機也不在家裡。”
如果不在家裡的話,最大的可能就是在車上隨著那場爆炸灰飛煙滅了,鄭元浩只好硬著頭皮繼續問道:“那他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
“沒有。”鄒堃完全沒有回想,彷彿這樣就能逃避往事的侵襲。
“他最近有沒有什麼新朋友,或者聯絡過什麼人,任何可疑的方向都能幫我們瞭解到底發生了什麼?”
“沒有的,小騁不愛出門,你知道的,”鄒堃還是搖了搖頭,“都是我不好,小騁他從小跳級,一直比身邊同學年齡小,沒什麼朋友,我又……一心撲在工作上不會帶孩子,也不帶他去認識同齡人。”
“他……會不會談戀愛了?”
鄒堃終於抬起了頭,他皺著眉頭看向鄭元浩:“你什麼意思?”
“沒有,我就隨便問問,現在的孩子都特別開放。”鄭元浩立刻轉移了話題,“我身邊這個年紀的孩子都在忙著談戀愛,就昨天你見過的小林,這兩天一直忙著準備婦女節的禮物呢。對了,他現在在處理照片的事情呢,等會你要不要去看一眼。”
“你25歲的時候都做父親了吧,可不比他們保守,”鄒堃沒有被糊弄過去:“小鄭,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我本來想查清楚了才和你說的,”鄭元浩知道自己瞞不住鄒堃,乾脆不再隱瞞,“我們初步排查了一下,小騁他的信用卡最近有一筆消費,在城中一家叫‘伊甸園’的花店,他定了一束花在三月八日那天寄給一個女孩,還留了三個字。”
“這是不是可以削弱他自殺的可能性,那女孩叫什麼名字?”鄒堃急切地問道。
“叫汪樂寧。”鄭元浩說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鄒堃的神色似乎在一瞬間變得有些猙獰,但當他仔細觀察想從對方臉上看出什麼的時候,一切又恢復了平常,在他面前的只是那個沉浸在悲傷中的父親,“堃哥,你是不是想起什麼了?”
“呵,我的兒子都談戀愛了,可我卻什麼都不知道,”鄒堃重新低下了頭,盯著自己的腳尖,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我還以為經過這幾年的時間,我已經是個合格的父親了。”
“堃哥,你不能都攬在自己身上……”
“你說他還留了三個字,”鄒堃沒有等鄭元浩說完,“那三個字是什麼?”
“對不起。”
鄒堃再次抬起了頭,世界旋轉著,巨大的黑幕從舞臺的四面八方落下,燈熄滅了,鄭元浩從他眼睛裡只看到了一片濃重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