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又見密室殺人(一)(1 / 1)
三十二
三月下旬,時晴時雨,前兩天的冷空氣已經悄然消散,陽光重新奪回了天空的掌控權。被風雨打落的櫻花瓣留在樹下的泥土上,沒有離開,那些略帶透明的粉色在路邊鋪染開來,層層疊疊,像給大地塗上了胭脂。蔚藍的天空向遠處延伸,與黛色青山相交在遊人視線的深處,而身旁則是觸手可及的嫩綠枝丫和各色野花,映襯得繁花步道一片勃勃生機,讓人賞心悅目。
在這如花美景中,汪樂寧獨自走在前面,畢衍並沒有與她並肩,一直走在她右後方落後一步的位置。汪樂寧也不等他,只是自顧自地走著,獨自享受著午後的悠閒時光,彷彿之前那個邀請畢衍一同散步的人不是她。而畢衍也不著急跟上,他在盤算著王珂剛剛告訴他的那些資訊,尋找著合適的時機和切入點開始他的話題。
風吹過,枝頭一朵落花飄下,恰巧落在汪樂寧的髮間。她眼角餘光似乎看到什麼東西落在自己頭頂,摸了兩下卻沒有摸到,有些狐疑地咦了一聲,撇撇嘴準備作罷。不料一個黑影從後面拂過她的頭頂,汪樂寧下意識地伸手去抓,卻再次落空,只好轉過頭去。在她身後,畢衍正將那片花瓣捻在指尖。
“多謝。”
汪樂寧並沒有對這一舉動多上心,隨口道了個謝就繼續之前的旅程,倒是畢衍將花瓣從指尖吹落,也不知是看著飄飄蕩蕩的櫻花還是看著汪樂寧的背影,似笑非笑地說道:“這落花可真有靈性。”
“哦,這還有什麼講究?”汪樂寧果不其然放慢了腳步。
“我以前讀過一句詩,連理枝頭花正開,妒花風雨便相催。願教青帝常為主,莫遣紛紛點翠苔。當時覺得甚妙,真不該讓這嬌豔的花朵被風吹雨打零落成泥,”畢衍雙手抱在腦後,眯著眼睛似乎在回憶書上的內容,“可這片落花最後竟然能飄落佳人髮間,我都不忍責怪風雨了。”
“呵,”汪樂寧撇了畢衍一眼,有些煞風景地嗆道,“最後不還是落到地上。”
“那怎麼一樣,先是飄落在佳人髮間,接著又遊歷了我的指尖,最後才回到大地,完成化作春泥的使命,”畢衍說得一本正經,“花開花落不過一瞬間,就像此時,漫山遍野的花,有的正含苞待放,有的已經隨風飄落,唯有這片花瓣能有這樣的際遇,多好呀。”
“這山間野花,無人照拂,有些花期可能還不如雪花,至少能飄蕩過一個天地間的距離。”汪樂寧說著,竟有了些傷感的味道。
“這花其實也與人相仿,能安然經歷萌芽綻放敗落的一生固然是好,但若熬不過悽風苦雨提前零落,至少擁有過屬於自己的瞬間,能留在一兩個理解他的人的記憶裡也就值得了。”
汪樂寧停下了繼續前進的腳步:“畢隊好像話裡有話?”
話已至此,畢衍也不再兜轉,他直視著汪樂寧的眼睛問道:“我聽說,你還有個早逝的哥哥?”
汪樂寧皺了皺鼻子,似乎對這個問題感到奇怪,但她一點也沒有躲避畢衍的視線:“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嗎?”
畢衍愣了愣,一時沒有說話,他不知道汪樂寧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誤會。
“雙子貝瑞,”汪樂寧緊皺著右邊一側的眉毛,瞪大了眼睛有些咄咄逼人地問道,“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送我的見面禮,貝瑞是我的英文名,雙子是因為我和我的哥哥,難道你一點都不知道,這個禮物完全是巧合?”
畢衍震驚地站在原地,的確有這樣一份禮物,一份他早就忘了的禮物,一份鄒堃特意為他挑選的禮物。難道鄒堃早就知道了?可他為何什麼都不說,靜待他自己摸索?這一切和鄒騁的死亡有關嗎?還是說真的只是巧合,可世上怎麼會有這般不可思議的巧合?
此時,他們已經來到了後山的登山道口,那裡只有一條石階小路,與剛剛五彩繽紛花團錦簇的步道不同,大塊大塊的綠色和褐色從這裡起佔據了遊人的視線。有風從山的那邊吹來,帶著山裡特有的溼氣和泥土的清香,讓人神清氣爽。
“看來你真是什麼都不知道。”畢衍的神情不像作假,汪樂寧無奈地撇撇嘴,不再理會他,獨自朝著登山道口走去。
畢衍沒有時間多想,疑惑與不適還在加劇,他腦海中浮現出一個黑影——一個躲藏在他身側灌木叢中的黑影,正不懷好意地觀察著他們的一舉一動,屏息凝神地等待他們的闖入。汪樂寧沒有因為他的猶豫而停留,單薄的身影在狹窄的步道上孤身向前,畢衍突然擔心起汪樂寧的安全,只好匆匆跟了上去。
“為什麼突然提到我哥哥。”周圍充滿著樹葉在風中起舞的嘩嘩聲和兩人的喘息聲,間或傳來幾聲鳥鳴,良久的沉默後,汪樂寧先開了口,“和你最近查的案子有關?”
畢衍舔了舔嘴唇,不置可否,“你們關係怎麼樣?”
“他或許不是個合格的醫學生,但一定是個完美的哥哥。”汪樂寧說著,指了指前方一個人工修建的簡易涼亭,她的職業常年把她困在狹小的辦公室裡,這點山路已經讓她氣喘吁吁了,“你想了解的應該也不止這些,我們去那坐著說吧。”
畢衍沒想到她會這麼配合,立刻點了點頭,移步到了涼亭。
“他是自殺?”
“是啊。”汪樂寧細心地脫下運動外套鋪在涼亭的長椅上,說話時一直低頭盯著自己的指尖,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為什麼?”畢衍小心翼翼地追問道。
“我哥他有抑鬱症。”汪樂寧抬起了頭,“那段時間又鬧出了學術不端的醜聞,被正在參與研究的專案團隊勒令退出,那是一個很有前景的專案,我哥在那個專案上傾注了全部的心血,一時接受不了……”
“是什麼方面的問題,論文抄襲嗎?”
“不完全是,主要是資料造假的問題,”汪樂寧頓了頓,她把腿一上一下地疊放起來,身體前傾,微微閉上眼睛,彷彿又回到了她逃避多年的痛苦回憶中,“其實那份論文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不知為何突然被重新提起,還在校園網上鬧出軒然大波。資料出錯是整個團隊的事情,可那一次錯誤全都被推到了我哥一個人的頭上。然後他發表過的所有論文被擺到放大鏡下逐一比對,亂七八糟的問題就都出來了。”
“他就是因為學業壓力換上的抑鬱症嗎?”雖然知道再次撕開癒合多年的傷疤會讓當事人多麼痛苦,但畢衍不得不打破砂鍋問到底。與第一宗五行殺人案不同,最近的這起模仿案件有一個不容忽視的共同點,受害人都曾在科技大學呆過,高冉是學生,張祥平是輔導員,如果再算上鄒騁——一共有三個。原本畢衍也考慮過這一切是不是巧合,可隨著汪樂寧哥哥的出現,他知道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那倒不是,學業壓力是壓倒他的最後一根稻草,不過在那之前我哥就患上抑鬱症了。”汪樂寧否定了畢衍的猜測,卻不肯告訴他正確答案。
“到底是什麼原因引起的呢?”畢衍厚著臉皮再次問道,“不方便說?”
這一次,汪樂寧沒有配合,她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側頭向涼亭外他們的來路看去,整個身體語言都透露出拒絕的意思。
畢衍也沒有催她,只是默默在她身邊坐下,從衣兜裡掏出剛剛吃三明治時留下的紙巾遞到汪樂寧手裡,“他有沒有朋友?”
汪樂寧搖了搖頭,閃爍著淚光的眼睛努力瞪大著,為了防止淚水奪眶而出,她仍然死死地盯著遠處的石階,聲音中透露出無法掩飾的恨意:“那些天之驕子中可沒有人願意和他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