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故夢（六）（1 / 1）
四十一
最初的混亂過後，專案小組立刻鎮定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王珂身上，或者說王珂手裡的膝上型電腦上。
“開啟看看？”王珂不確定地問道。
“嗯，”畢衍在客廳的餐桌上坐下，桌上彷彿還像他初次拜訪時那樣飄散著食物的香味，整齊地放著一碗鮮綠的豆苗，一碗紅燒肉，一碗紫菜蛋湯和一碟花生米，可他重新凝聚起注意力再次看去時，胡桃色的桌面空無一物，畢衍嘆了口氣，拍了拍旁邊的座位，“都到這邊來看吧。”
幾個人應聲依次在桌邊坐下，那臺神秘的電腦在萬眾矚目中發出悅耳的開機音樂。
“這是？”
根本用不上王珂發揮他精湛的電腦技術，清爽的桌面上赫然擺放著一個word文件，檔名叫做《遺書》。
“鄒老師他……不會吧。”喬茜的臉色一下變得慘白。
“開啟看看。”畢衍也有一瞬間的慌亂，但他立刻鎮定下來，在看到檔案內容前，一切都還不能下定論。
鄒騁的電腦運轉的很快，幾個人目不轉睛地盯著瞬間開啟的文件，生怕被別人多看去了幾個字。
“對不起，爸爸。什麼意思？”周青忍不住讀了出來，她還在撓頭，畢衍卻心下一沉，剩下的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沉默著不說話。
“這是……這是鄒騁的遺書？那他就是自殺的，他不是五行殺人案的受害者，但是……”但是這份遺書他的父親鄒堃難道沒看到嗎，為什麼他還會一口咬定兒子是自殺，還和畢衍一起研究五行殺人案？剩下的話被周青咽回了肚子裡，她看了看畢衍的臉色，不敢再發出聲音。
於是，就在這樣壓抑的沉默中，大家一起看了下去。
對不起，爸爸。
這句話並不是為了今天我所做的決定而說的。
自殺這個決定已經在我心中醞釀了很久，自從知道了真相後，我終日彷徨夜不能寐，我自以為是地運用自己引以為傲的電腦技術傷害別人，而後又被人利用徹底殺害了他，這是我沒有辦法說服自己繼續假裝一切如常的生活下去的理由。但你千萬不要認為這是你的錯，走到這一步，全是我年少得志行事魯莽而犯下的過錯，如今這一步也是沒有選擇的選擇。今天的一切只是為了償還那些曾經被我傷害過的人，以命抵命罷了。這句對不起，其實已經遲到了八年，在你為我離開你最愛的刑偵隊伍那一刻時就應該說了。
八年前，當我驚慌失措地給你打去求援電話時，一切就已經錯了。不，在我自認正義地暴露別人的隱私時就已經錯了，而那一天，是我萬劫不復的開始。我應該去自首的，如果當時我能鼓起勇氣，面對自己闖下的禍事，而不是向你求援，利用你對我的愛掩蓋罪行，真相會在那時就大白於天下。你不會離開耕耘多年的崗位，我不會被人利用有口難言，罪魁禍首不會逍遙法外，汪樂安不會枉死，關心在乎他的人也不會這麼多年都沉浸在自責與痛苦中，可錯了就是錯了。
在你幫我把汪樂安死亡現場的所有人為痕跡抹除後，真相如你所料被深深掩埋，你失去了工作，我也遠離了學校，我們搬到郊外，逃開一切是非。我知道你是希望幫助我忘記過去，重建生活，可我奪去了別人的一生啊，我又有什麼權利繼續正常的生活呢。我不可自拔地陷入了對汪樂安的追憶中，看他的部落格，讀他的論文，挖掘他的過去，體會他生命中的點點滴滴。他真的是個好兒子，好哥哥，好學生，甚至好愛人，我挖掘地越深，痛苦與愧疚就越深，原來我的時間在八年前的那一刻就已經斷裂，陳舊的冰冷將我埋葬，我還在呼吸，可撥出的氣體卻已經腐爛了。
多麼可笑啊，他生前，因為愛而被人害死，而如今，害死他的人卻讀懂了他的愛。
我最近越來越害怕黑夜，偏偏這個冬季的黑夜又特別漫長，以至於我常常懷疑自己還能不能等來第二天的陽光。我開始出現幻覺，聽到不存在的對話，看到異世界的景物。我偷偷去見汪樂安的妹妹，把這些幻覺講給她聽，企圖透過建立與汪樂寧之間的聯絡，減輕我難以抑制的負罪感。可沒有用，那個人是被我親手害死的，這罪惡註定要把我壓垮。
幾年了，這些幻覺並沒有好轉，反而越演越烈。我知道這一切總得有個盡頭，與其等我瘋狂到失去理智，再次傷害到別人，不如讓我提前終結一切，讓八年前的罪孽同我一起消失。
那個不該由你守候的秘密你已經揹負了八年，把它和我一起埋葬吧，爸爸，反正我也決定走了，而你卻還有足夠的能量活著。
窗臺上的那盆虎皮蘭還好嗎，我想它會長好的，因為我已經把植株上腐爛的部分全都剪除，剩下的是一個完全嶄新的個體，沒有沾染一絲一毫過去的不堪。那天在打理這盆虎皮蘭的時候我就想過，要是人也能這樣就好了，把不堪回首的記憶當成腐壞的根莖葉片一樣徹底拋棄，然後重新植根在泥土裡，恢復成最初未被汙染的模樣。可惜人類不行。其實植物也不能，你和我說過，用這種方式重生的金邊虎皮蘭會失去金色的紋路，退化成原始的全綠個體。你看連植物都是這樣，只有徹底拋棄塵世前緣，才能重生。可惜植物比人聰明，他們能捨棄所有從頭再來，人卻不能。
不要為我難過，這個冬天太難熬了，可是春天就要到了。
對不起，爸爸。
“鄒騁是自殺，這份遺書鄒老師應該早就看過了。”喬茜神色凝重，打破了縈繞眾人的沉默，“可是為什麼？鄒老師他……他到底做了什麼？”
他到底做了什麼，這也是畢衍想問的。8年前，他為了兒子到底做了什麼，8年後，他為了兒子又做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