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1 / 1)
孟道憐知道田方的為人,從幾年前就知道,著重囑咐張世道見了田方不能透露半個字,是為了防小人,並沒有多大深意。誰讓他開著獨家的買賣,否則,這輩子不想跟他有交集。
男僕張世道快馬飛奔貝丘城給蕭童買男子假髢,這東西在此時非常重要。
貝丘城只有一家妝藥店,只有田方賣髢。張世道才十七歲,一腳踏進田方的妝藥店,要買男子髢,且要好看的。
田方在孟府時,張世道還沒來,所以兩人不識,但田方機警,事事留心,便問:我看你頭髮濃郁,這是給誰用的?
張世道人雖老實怯懦,可畢竟年輕,一路風塵跑來,竟把孟道憐的囑咐忘得一乾二淨,失口說道:給我家乘龍快婿用的。
“府上是?”
“海門關孟府!”
話一出口,張世道才想起女郎的囑咐來,任誰不能說,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
田方一聽孟府,渾身一顫,隨即定下心神,若無其事的問:孟府的乘龍快婿是誰?可是孟道憐出嫁?
張世道尷尬一笑,不再回答田方的問題。
田方狡黠一笑:小兄弟,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有什麼不好意思說的,我聽坊間傳言,孟府後天才選婿,怎麼現在就有乘龍快婿了呢?
張世道還是不說話了,只是小心翼翼的看著田方。那意思我是買髢的,你到底賣不賣?
田方眼睛一眨,說道:小兄弟我沒有別的意思,你是知道的,如今很多囚徒沒有頭髮,現有貝丘縣司盜的榜文在店中,凡是賣髢,必要盤問清楚,否則連累我吃官司。
張世道猶豫著,還是沒敢說。
田方又笑嘻嘻的道:還有個原因,我有個朋友,要從益都過來參加選婿,如是已經孟府贅婿已有人選,我便留他住在我這裡,敘敘舊情,不叫他去參加選婿,此人是極有門楣之家,不能丟了面子,小兄弟,你如實給我講來,我便送你一個髢,省下的錢,沽酒喝豈不好?
張世道眼睛一亮。
田方見有門,指著牆上一張榜文繼續說:你看榜文就在那裡,不說清在,真的不能賣給你,你空手回去,郎主或女郎勢必怪你辦事不利,與我說知又何妨呢?
張世道但凡聰明一些,就會意識到問題的嚴重,一個髢普通些的要四五千錢,好一些的要七八千錢,只因這時真發太難淘換了,成本在那。一戶中人之家,一年開支不過萬錢。田方能以七八千錢賄賂自己,定有不可告人之心。
張世道不但膽小怯懦,腦子還不大靈光,紫煙給了他一萬錢,買髢能剩下兩三千錢,加上回去後還另有五千錢賞錢,這恐怕是今年孟府中最肥的差事了,足夠他好幾年的酒錢。
然而人心不足蛇吞象,如果連買髢的錢也省了,自己可以得到一萬五千錢,這是一筆不小的數目,況且人家田方也說了,不說清楚,買不到髢。
田方店中掛著的,是榜文不假,卻與買賣髢無關,張世道不識字,田方從他一進門就看出來了,店裡各種髢下面都有名稱,張世道一臉茫然,只知道指著瞎問。
於是張世道小心翼翼的開啟了話匣子:孟府選婿是郎主的主意,孟道憐從一開始就不同意,在家不吃飯。我聽他們說好像是燕國的慕容鴻基要來孟府搶親,郎主就想抓緊時間把道憐嫁出去,好像這麼回事。如今孟道憐好像自己選了個人,這人更有意思,竟然男扮女裝,說是什麼蘭陵蕭氏,肯定也是士族了。
田方一聽男扮女裝,又聽說是蘭陵蕭氏,心中一聲驚呼:蕭童!最近貝丘縣民間有很多對蕭童的傳聞,沒錯,他和一個老墨士在一起,救了貝丘所有的胭脂徭。
田方浮想片刻,立即給張世道拿了一頂上好的髢。
田方道:我不要你錢,不過有句話我得囑咐你,你要切記,不要跟任何人說起咱們的談話,就說一到店,拿了髢付錢就走了,可好?要不然你主人會怪罪你的。
張世道鼻子泡差點樂出來,心道:我又不是傻子,回去只要不說,還能從表妹那領五千錢,何樂而不為。
時價五千錢能買一匹走驢,髢之所以貴,是因為當時頭髮貴,次些的髢都是馬毛做的。
“不說不說,我就當沒這回事!”
說罷張世道哼著小調,拿著髢,樂呵呵上馬揚長而去。
田方站在店裡暗自咬牙,蕭童!本來我出計策,讓你替蚌娘應徵胭脂徭,你替她去死就完了。我便能以救下蚌孃的功勞和她親近親近,要不是焦元辦事不利,那黑衣人早就死了。就算暫時不死,過不幾天也能弄死他,之後蚌娘可就是我的人了。
坤極之體可不是浪得虛名,這要是懷上我的孩子,以後就是帝王,這是上天註定的,未來四百年江山可就姓田了。
蕭童你這囚徒,憑什麼能救下所有胭脂徭,從渤海校尉手裡逃脫?使得胡兵回來二找蚌娘,差一點就找到我藏她的地窖,壞了我家四百年基業。
此是一恨!
孟道憐和我青梅竹馬,當時道憐還小,不懂男女之情,我倒不怪她,不過她爺那頭老倔驢,將我趕出孟府,就是他家的不對了!暫且不論孟家長短,你蕭童何德何能,一個賊囚徒,就因為救了幾個人,搖身一變充起墨士來了?還能和雙眉拜堂,豈有此理!我必奪回道憐。
此是二恨!
想到此,田方翻箱倒櫃,從髢店最角落裡找出一個木箱子,開了三道鎖,小心翼翼從箱子裡拿出一本書來,上面寫著兩個字:《狽術》。
田方手中託著這本書,一股奇恨從腳底板直衝腦門。口中喃喃自語說:王長遠,我一看見這本書就像把你剁成戚夫人那樣,你最終還是死了,只不過死相比我給你設定的好很多,你是被亂箭射死的,哼哼,為我而死,為我而死……
你為什麼要這樣?為什麼?
田方自言自語的時候,眼角竟溢位兩顆渾濁的淚珠。
手裡託著書,內心濁浪滔天,和王長遠經歷的一幕幕都湧上心頭。
原來王長遠是田方父親——田禋手下一名部曲,田禋能在眾多乞活軍中嶄露頭角,靠的就是王長遠。
王長遠通曉一門帝王古術,就是田方手中的《狽術》,又叫《間狼經》。狽的前腿超短,沒有捕獵能力,能在狼中存活,傳說是靠出謀劃策。這只是普通人理解狽的方式,在帝王看來,沒有哪個統治者是靠英明神武,決策正確來坐穩江山的,因為是人都會犯錯,帝王往往會用下一個錯誤來掩蓋上一個錯誤,一旦錯起來,絕對都是錯上加錯。
何以服眾呢?那就需要離間所有的狼,讓每頭狼都覺得自己是孤立的,讓它們戰戰兢兢不可終日,讓每頭狼都視其他狼為敵人,使他們互相揭發,互相撕咬,內鬥不斷,這樣都會尊狽為王,讓它們只能以效忠的形式,在狼群中取得地位,分得食物。這是狽術精要之一。
有狼就要吃肉,有肉就有爭搶,只要有爭端,狽就能活!天下人也是如此,只要人有爭競,狽術就能間而王之,是起事造反必備的技術。
人,都是自利的,有人的地方必會有爭端,狽術厲害之處在於,可以不用攻城略地,可以不用勇武過人,便可拿下江山,坐穩國祚。
田禋深信只有學好狽術,才能培養出一代帝王。
於是臨死託孤,將尚在襁褓中的田方交給了王長遠。王長遠這人雖有狽術這本書,也研習日久,卻並不能通其精要,因為這個人還是要臉的。就和欲練神功必先自宮一樣,學習狽術,最好從小學,從一開始就丟掉禮義廉恥,入門就得不要臉。
田方交在王長遠手中的那一刻,王長遠心中大計已定,就用田方做狽術實驗,從小教他,一定能打下天下。
幼兒時的田方,本是個普通孩童,算不上調皮,也算不上安靜,並不頑劣,卻也活潑。心地甚至有些良善,看到饑民也有憐憫之心。可這憐憫之心一旦流露,就會遭到王長遠的暴打,四五歲時,便常被一腳踹出七八步遠。
田方七歲開蒙,學館對面有一家賣甜糕的,散學之後總有三五小孩去買甜糕。
王長遠就在甜糕店給田方上了狽術第一課。要求田方,一文不拿,挑逗兩個買甜糕的小孩打架,最後都把甜糕交給田方。
一個七歲孩童,如何做的來這些,田方自是不肯,搖頭晃腦的回家了,到了家中,王長遠竟將田方綁在柱子上,從爐中夾出一枚火炭,結結實實的按在田方的大腿上。疼的田方殺豬一樣叫,直到火炭變涼,屋內一股烤肉味。
王長遠告訴他:明天還吃不上甜糕,再來一枚火炭。
田方這才知道厲害,王長遠當夜就教田方,怎麼讓兩個小孩打架,怎麼讓他們把甜糕給自己。田方戰戰兢兢的聽著,生怕漏掉一個字。
第二天,田方一出學館的門就見王長遠在門外等他,王長遠正惡狠狠的盯著田方,結果田方在巨大的壓力下,走到賣甜糕的店前,第一次使用狽術總是拙劣的,儘管拙劣,可田方總算勉強成功。兩個小孩成功打了起來,其中一個要動手的時候,將手中的甜糕扔給了田方,要他代為託管。
田方生怕吃不到甜糕,回去挨炭火,狼吞虎嚥的吞進了肚裡。……
之後王長遠任務不斷,田方逐漸成了一個人見人怕的角色,甚至學館都要開除他,被他用狽術一次次化免。
田方的兩條腿被燙的體無完膚,不知道捱了多少次燙,多少次打。
到十四五歲的時候,田方已經成了一個極其奸詐的惡棍,毫無底線可言。
王長遠深知,田方的狽術已遠遠超越了自己,因為田方從小就被教育的沒有道德感,全然不顧禮義廉恥,可以說做到了全方位不要臉。但王長遠認為還不夠。
終於有一天,王長遠遞給田方一柄刀,帶他出了門,要他殺個人,說是學習狽術到一定程度,必須殺人練練心,否則終究難成大事。
田方想都沒想就同意了,兩人伏在官道旁一處隱秘的林子裡,王長遠問田方:你準備殺哪種人?
田方眨眨眼睛:所帶的財貨要多,最好是女人或小孩。
王長遠聽了,不免心中一寒。田方眼中完全沒有世俗的道德。
最後等來了一個老人和一個少女,田方使用狽術,將兩人哄騙進林子,將一老一少,全殺了,少女的心肝都剖了出來,站在血泊裡的田方,有一種初嚐鮮血的快感,竟吸了一口鮮血嚥了下去,朝著王長遠肆無忌憚的笑。
王長遠心裡邊咯噔一下子,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自己撫養長大的試驗品,完全沒了人性,總有一天會把自己幹掉。由著王長遠想,叫田方殺人,他頂多挑個落單的羸弱漢子給殺了。沒想到連少女都下得去手,理由只是殺他們容易得手,風險小。
田方也確實想把王長遠殺掉,他恨透了王長遠,只是學習狽術之後,知道伺機待時,真正的好殺手,從來不會衝動莽撞。
而且田方開始設計一個折磨王長遠的方案,小時候受夠了他的虐待,自己的童年可謂是豬狗不如的生活。
沒等田方實施計劃,王長遠和田方就被石虎的斥候盯上了,當他們探訪得知乞活軍首領田禋的兒子就在趙國境內,如臨大事,快馬飛報石虎,得到的回覆是:立斬。
因為十六國時,乞活軍始終都是五胡政權最大的威脅。
於是王長遠就帶著田方逃命而去,逃到了海門關附近,王長遠為了引開追兵,被亂箭射死。
而田方被押鹽路過的孟青顏陰差陽錯救走,進孟府當了個部曲。
再後來,田方因為猥褻孟道憐,被趕出孟府,逃到貝丘城開了個髢店。
……
田方手託狽術這本書,十分惱恨。他想不明白一個虐待了自己十數年的傢伙,為什麼要為自己而死?本來他的死法,田方都已設計好了。這不是王長遠該有的死法,同時被王長遠捨命所救,不是田方的預想,他接受不了王長遠對自己的關愛,不問為什麼,就是接受不了。
王長遠的死,讓田方心中難受了一段時間,王長遠這個人在田方心中很複雜,一方面他猶如自己的養父;另一方面,王長遠也是個魔鬼,虐待田方十幾年。
田方人性喪失殆盡,也不可能一點感情沒有,王長遠亂箭射死,讓他無端的煩亂,一直到今天,手託狽術,仍然想起王長遠的死相來,一種非常恨他,又有些懊惱怪他死掉的情緒在自己心中蔓延。
王長遠不是一個合格的養父,但絕對是個合格的部曲,他把田禋交待的任務全完成了。他是一個十足的壞人,也是個工作狂,是個責任心比命還重要的人。壞人並不代表身上沒有閃光點,相反,往往壞人身上表現出來的閃光點要比普通人多得多。
目前唯一能讓田方動感情的東西,就是手中託的這本狽術書。
田方努力穩了穩情緒,努力讓自己忘掉王長遠。翻看著狽術中的內容,這本書他已經背的滾瓜爛熟了,之所以還要翻看,是要在書中找尋狽法靈感。狽術並沒有成文的教條,一項以陰謀詭詐著稱的技術,是不會墨守成規的。
田方看了一會之後,眼睛一亮,口中自語:慕容鴻基……孟府……蕭童……
有了!
田方向後宅喊一聲:焦元!
一個貌如病鬼,骨瘦如柴,蒙著面的傢伙出現在田方眼前,這人蒙著面,臉長得像蟈蟈,嘴角流著腥涎,把蒙面布都打溼了,十分噁心,佝僂著腰,如野獸一般。
田方拿起筆刷刷點點寫了一封信,交給病鬼:你騎上我那匹烏雲蓋雪,速往北路上迎燕國世子慕容鴻基,就說田禋之子田方有書拜上,送完信,你在海門關北五里外等我,務要讓世子紮營五里之外!
夜色下,一匹烏雲蓋雪馱著一個枯瘦如螳螂的人,出城而去,須臾就消失在了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