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夜半驚變 安康心切(1 / 1)
司同倒是不覺得害怕,只是感到殘忍與無奈,既是死人了,為何非要活過來?想必能夠控制行為和思想也不會去作禍害人的事情,乃至最後去吃人。到那地步時,恐怕當事人的心中如果恢復絲點神志,也會感到悲涼。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站在窗前苦思冥想,如若維持常人的模樣最好,假如不能人道,只好一不做二不休,同意孫悅的意見了。如何鎮死他都想好了,如同上午祛除杜安康的紅腫那樣,只需用血驅邪。
司同站在光輝裡,滿目塵埃飛舞。已經足以確定自己是和陶澄塵一樣的人了,難怪甫一與陶澄塵見面的時候,他驚訝地說:你死了多少年?你竟不知道嗎?想來是問這件事情。司同卻並不太滿意“活死人”這個稱謂,實在不雅而又難聽,諷刺意味十足。
他想:不如叫什麼邪魔剋星嘛?也不太好,楊總千的意思,這類人似乎正邪兩路的人都趨之若鶩。他因為不接觸瞭解,所以並不看在心上,沒覺得嚴重,而因為自身的奇特,性格反而高調起來了。竟然生出了“走遍天下都不怕”的雄心。
“早知道這回事,管他什麼蟒妖蛇精,統統濺去一身血,量它們也不敢造次了。”司同得意地想。他的性格雖然張狂,卻不外露,表面看起來斯斯文文,實則內心驕橫。
而因血液能夠降妖驅魔,當初修煉神通的想法便淡然了,又滿心歡喜地沉醉在占卜術式中,想在上面有一番作為。
當他躺下時,孫悅也已經入睡了,孫悅昨夜和杜七郎星夜兼程,精神和身體都非常疲憊,平穩的喘息聲徐徐地響著。
司同翻來翻去,心裡有一絲戒備,大致過了個把小時,才淺淺入睡。由於多種原因,這一覺夢非常多,且睡得不平實,常能聽見說話的聲音或者別的聲音。
徹底睡醒後,他張開手臂坐了起來,時間只是七點多,天色雖然已暗,卻還是很明亮,南方的天空有一大片烏雲。孫悅尚且熟睡著,司同只好安安靜靜地又躺下休息了會兒,大約過了幾十分鐘,七郎來敲門叫吃飯。
“算了,不吃了,孫悅還沒睡醒呢。”司同這樣答覆。他話音剛落,孫悅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倦怠地打了哈欠,貓似地一伸腰,轉身又趴下去了。
天黑了之後,司同聽見了貓叫,大致是叫門,因為貓叫了一會,有人把門開啟放它進來,隨即不叫了。
孫悅醒時是七點半。彷彿喝了一頓酒,精神抖擻,眼神明亮。說話都有力氣了,他摸來眼睛戴上,看了眼外面黑色的天,凝重的說:“這麼晚了怎麼不叫我?外面什麼情況?”
司同說:“天剛黑,你起來吧,咱們出去看看。”
等他們出了屋,到北屋,杜家兄弟和桂花都在屋裡坐著守著老太太,老太太還在睡,胸膛有起伏。
“沒事吧。”司同用這句話代替了打招呼。
“一直沒睡醒呢……雖然沒啥事,也不太正常啊!”杜七郎說。
黑貓蜷縮在炕頭,皮毛鋥亮,它抬起毛茸茸的頭,伸出粉色的小舌頭嫻熟地舔舐身體。隨後張開四肢抻腰。貌似也剛睡醒,尾巴“噠噠”地拍在炕上,呼嚕嚕的聲音不斷地從喉嚨裡跳出來。
孫悅不斷打著哈欠,揉著脖子,苦澀地說:“嫂子,我脖子睡落枕了,你瞧能不能捏好?”
桂花一面說著一面走到孫悅身後,說:“那你可得忍著點疼,我們大康也總落枕,我一捏就好了。”
她按摩似地揉著,孫悅倒是忍得住,他雖然一開始呲牙咧嘴,可揉了一會眉頭便舒展開。桂花的手勁加大,孫悅哎呦一嗓子縮起脖子。黑貓驚嚇地跳起來,這本來是不大的一聲,黑貓竟如破膽,尖利地叫著跳起來,正撲到老太太的身上。
老太太猛然坐起來,迅速抓住貓脖子狠狠地扔下來,貓在空中扭了身子落在地上蹭蹭地跑到客廳鑽進了櫃子底下。
“媽,你,你醒了……”桂花囁嚅地說。
孫悅的脖子不痛了,盯著老太太目不轉睛。
“媽,你吃飯不?”七郎說。他被老太太盯得不自在,如同背後生長出芒刺,心裡異常的難過。
“你們倆還沒有走?”老太太似不樂意和家人說話,對司同和孫悅說。很有力氣那樣,從炕北挪到炕南靠著被垛子,嗓子眼裡發出一聲刁鑽的冷哼,尖銳得如錐子。
“媽,你餓嗎?煮飯給你吃嘛?”杜安康親切地說。他的心情很複雜,不像晌午時那麼硬氣。
“不吃!”老太太大手一揮掃去所有言辭。說著話,她虛脫地倒下了去。桂花拿出枕頭走過去,意欲給老太太枕,可老太太的眼睛裡卻射出了梁森森的視線,銳利得彷彿要射穿桂花,桂花哎呦一聲,她倒是從沒見過能殺人的眼神,嚇得聲震肉抖。不能動彈了。
這之後便沒有什麼事情了,桂花將飯菜熱了一遍給司同和孫悅吃晚飯。九點多後她就回房睡下了,本來杜家兄弟要在屋裡看著老太太,司同沒讓,跟他們倆聊了一會,打發他們回房間了。他的意思是給老太太足夠的空間,瞧瞧她要做什麼。
司同和孫悅坐在杜七郎房間的沙發上守著,兩個人精神抖擻,關上燈,沏了一壺涼茶提神。又將窗戶微微地開啟一個縫隙,一是進風提神,二是聽得外面的動靜。
十一點的時候,司同忽然聽見一聲極其小的分辨不清為何物發出的聲音,他和孫悅急忙走了出去。正廳的門仍作往回合的趨勢,屈身開啟北屋的門,不見老太太身影,徑直追了出去。夏風拂面,月光如雪,定睛望去一連竄的房屋黝黑似山,夜靜無人,已然不見蹤影。
“我看見往南去了!”杜七郎提著鞋走了出來。他方因動靜抬起身子,見到黑影在窗前一閃而過。
“怎麼?怎麼了?”杜安康披著衣服走了出來,他走到北屋一看,心裡一凜,“我媽呢?”
“噓!”司同示意他小聲一些,屈身往南走過去,小跑到盡頭,後面不遠處是一面壩,壩後是條延綿幾百米的白河,流水聲清晰地在夜晚纏繞在每個人的耳旁。
他們一口氣跑到河堤上,萬千的波光閃耀,颯爽的清風撲面。然而,卻沒有別的人影,那白河也不知道深有多深,不敢再往前一步。四個人在白海屯快速地走了一圈,沒見到異樣。等回到家門口後,又是經後面走回來的,四個人站在房子南側嘆氣。
杜家兄弟擔心媽有個差錯,司同和孫悅擔憂老太太害人。孫悅突然將眉毛挑起來,驚歎地說:“司同嘛,你聽,今夜這樣靜悄悄?”
經孫悅提醒,三個人省悟過來,夜色靜謐,他們在屯子裡走了一圈,竟連一聲狗叫都沒聽見,如今蟋啼蟲鳴俱全不見了。突然棺材裡響起格格的錯齒的聲音,四人全部凜然,面面相覷,走進棺材往視線往裡一探,卻嚇得杜七郎不禁驚叫,杜安康全身顫慄,孫悅和司同也頭皮發麻。
棺材裡杜大娘仰面朝天地躺著,面頰削瘦,眼冒綠光,嘴裡叼著一隻撲騰翅子的鳥,溼漉漉黏糊糊的聲音在她口中不斷響起,似孩子玩口水那樣的動靜。她抬手一扯,鳥翅子斷開,她牙齒一合,鳥脖子斷開。血糊了她的面目……
“哎呦,這……”杜七郎哀嚎地說,突然嘩啦啦地吐了出來,“媽呀——”倒也分不清他是感嘆又是真的叫一聲媽?
“弟,別聲張!”杜安康捂住杜七郎的嘴巴。好言好語地勸著,“先讓媽在這躺著,咱們先回屋,哥有幾句話想和你的兩位朋友說。”
桂花開啟門廊燈,披著外套又拎了個手電走過來,輕聲問:“怎麼了?”她意欲往前走,杜安康攔住她,說:“回屋嘛,沒什麼事情,沒事,沒事。”
桂花不明就以地被推回屋,她又問老太太去哪了,杜安康說去北頭舅家了,舅說想咱媽,讓胡小過來接去了。
她待要問下去,杜安康吼了幾句,攆她回屋了。桂花離開後,四個人來到杜七郎的房間紛紛坐下,杜安康點菸猛吸,廉價的菸草味道很烈,像燒塑膠那樣刺鼻。他嗞了一聲說:“你們倆明天就離開嘛,這樣啊,我讓七郎跟你們一同去,到銀行取出一萬塊錢你們拿著。”
“我和七郎是朋友,只能算是幫忙,不會拿錢的。這件事情哪怕沒有錢……”孫悅慢條斯理地說,沒待他說完,司同揮手攔住他,毫不留情地的嘲熱諷地說道:“依照你的意思,要我們兩個不聞不問嘛?拿了錢就看好嘴巴?”
“我媽沒病——”杜安康猶豫了一會說,煙抽到燙嘴的地步後,他方捻滅。
司同瞧他這樣節儉,卻捨得拿一萬塊錢出來,真不知道是為了三千補助還是孝心。杜七郎說:“哥,那媽這樣……”
“媽哪樣?媽明明好著呢,今天下午媽還吃了那麼多飯呢!咱媽沒事!”杜安康說。他走到窗邊,風吹得他頭疼欲裂,彷彿在頭頂上鑿開一道口子。他又點燃一顆煙,邊抽邊擤鼻涕。
“我也知道,你們兩個都是好人。”他說,“可是我媽卻是沒病,一萬塊當做你們的勞務嘛!”
孫悅堅持說:“大娘她已經不像人了,空有一副皮囊啊!杜大哥,你可不能夠糊塗——”
“兩萬還不行嗎?”杜安康突然急了。
司同猛地抬起頭,平和卻充滿怒氣,生硬地說:“她早晚是要殺人的!”
“那你要咋辦?”杜安康說。
“依照道理辦事,如能人道是你和七郎的福分,我倆都不能怎樣;如不能人道嘛,那青竹重頂鎮死!”
杜安康瞠目結舌,末了狠狠咬出一句:“你要這麼做,我告你殺人!”
“你!”司同拍桌子站起來。
“兩萬塊錢,你拿著,這事不用你管!”杜安康氣急敗壞地說,驢一樣的走了出去。
眾人都沒有睡意了,杜七郎站在窗前聽動靜,悲哀地說:“有沒有別的辦法解決嘛?”
“這事咋個知道?看看再說嘛,司同,果真能殺人嘛?”孫悅詫異地說。
“先住下看看嘛!”司同嘆息說。
次日凌晨,溫度驟降,晨風淒涼,司同覺得冷,只抱著膀子站在門口觀望四周。已經人來人往,果真是大村,他們俱拎著農具不約而同地往北地走去。那處響起不太清楚的四輪子轟鳴聲。
“我媽回屋了。”杜七郎從北屋走出來說,他一臉憂鬱,滿心酸楚。杜安康從房間裡走出來,沒好氣地說:“啥時候走嗎?”
杜七郎說:“哥,你幹嘛啊?你也攆我一起走嗎?”
“哥沒有啊。”杜安康難色地說,“哪能攆你啊!”
“我朋友住兩天怎麼了?你別說了,看見你我就氣,你再說我就不回來了!”杜七郎蠻橫地說,“司同,孫悅起床沒?我帶你倆玩去,河對面有一大片果子林,啥都有。”
孫悅從裡屋走出來,樂呵呵地說:“剛睡醒,那就走吧,我還沒摘過果子呢!”
杜七郎打頭氣沖沖地走了出去,司同和孫悅跟在後面。杜安康囑咐道:“哎,你到西側去,那裡的果子茂密!”
“我知道了!”杜七郎沒好氣地說。
杜安康望著隱沒在薄霧中的三人,悲聲地嘆息,一時間精神萎靡。
前往林子的路上,空氣清新,路兩側栽著柳樹,夜露打溼他們的腳面。
司同說:“老太太乾嘛呢?”
“睡下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還沒醒呢。”杜七郎憂愁地說,“這件事情確實沒有最好的解決方式嗎?”
“目前並不知道,但我倆也不會那樣盲目,還需要負責的。先確認老太太陽壽大限,如沒有到期限,尚且能夠試試,如已經到了期限了,恐怕老太太已然不是你媽了,任哪個山精野怪鑽進來,你們也分不清。”司同說,“我和孫悅保證,確定了所有情況之後再出手解決嘛,你不要愁,世事天註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