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常三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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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輔子引著司同和孫悅從杜家後身徑直走到白海大提上,沿著平靜的白海穿過那道被磨得發亮的石橋。楊輔子老練如同獵人,繞著樹林外圍走,本來明晃晃的白月到了這面霍地被一群烏雲遮擋住,月光不能夠射出。

司同和孫悅都不知道走到了哪裡,黑漆漆不見五指,只是看見彼此的項背。過了許久,司同聽見了奔騰的白海的聲音,嘩啦啦的激流聲悅耳而震顫人心,彷彿站在大江彼岸。司同隨即反應過來,這絕不是白海!

楊輔子站下來,他悄聲說:“待會兒千萬別和何十三發生爭執,這小子是野狗。”

司同得知應該已經到了它們的地盤,雖然這一路走得稀裡糊塗。環境明亮起來,纏繞月亮的烏雲像霧氣一樣消散,四周幽靜的樹木如影子一樣,不遠處有一條激流勇進的河水,嘩啦啦的清脆聲彷如珍珠墜盤,萬千光點無限地延伸出去。

越往前走,樹木漸遠,光線晰了起來,隔著幾米可以見到人臉。這時候司同的心裡感到壓抑,這裡除了水聲沒有別的聲音,他甚至察覺不到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啞然像個死人。隨即張張嘴,醞釀出一口唾液,嚥下喉嚨竟彷彿嚥下冰塊。沒有風沒有雨,卻手腳冰涼,面頰都寒冷起來,五臟六腑如同結滿霜雪,邁出的步子僵硬,半拉身體成了石頭。

“何十三,你小子死了吧?竟然還不出來見面!”楊輔子喊叫著,他把手環成喇叭,連叫了幾大聲。

前面的一個樹林子嘩啦啦聳動,草叢窸窣,幾道人影顯現在後面,少年的罵聲響起:“你奶奶,楊輔子你領人來幹什麼?”一行人走了出來,何十三爺打頭,好生囂張,他仰著頭,眼睛眯成兩道狹窄的縫隙,諷刺而生冷地說,“給爺爺打牙祭嘛?爺爺可不要你送的,白海三千米,都是爺爺的地盤……喲,這是不是上午的那個人?”他歪著頭隨從問。

“是!他身邊的那個!爺,就是他們兩個晚上到了姑奶奶的山門。”

司同謹記楊輔子的囑咐,把這些話權當聽不見,他是來解決問題的,而不是再找麻煩。楊輔子說:“去你奶奶的,今天不跟你廢話,有事問你,這件事情是我爺爺託來辦的。你總不能託大吧?”

何十三先是驚訝:“什麼?你爺爺?你可別謊我,老爺子的蹤跡可消失許多年了——”他的眼睛裡冒著光,忽地亮了一下,然後滅了。

楊輔子沉靜地說:“老爺子的事情你就不要問了,我是不會拿這件事謊你的!我們來問件事情,舉手之勞你不會不幫啊!”

何十三的眼珠子轉動著,目光落在司同的身上,又跳躍到孫悅的身上,感到意外地說:“這是孫大姑子的弟弟!”

“你竟然認得?”楊輔子說。他腰桿挺拔,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說起話來雖然輕悄悄的,卻自信十足。

一股梅花落雪的傲氣毫無阻攔地在司同身上爆發出來,他搓著手指頭,內心和自己商榷地思量了一會兒後說:“白海屯的……”

“哼——你問我便說?”何十三冷哼一聲,突然變色,視線如錐子那般銳利地盯著楊輔子。

孫悅的脾氣和外表截然相反,看似他文質彬彬,舉止文雅,可他的性子卻急躁而粗暴。他雖然暗自壓住火氣,說起話來卻也綿中帶針:“難不成還要跪地上磕頭求你嗎?”

“即便你磕頭求我,我也未必告訴你!”何十三冷聲說。

“何十三,你渾大了!我們家老爺子差我過來還不夠嗎?姑奶奶不在家,你要飛上天去嘛?”楊輔子不客氣地說。

“本來你們想問我也可以答覆,這是看在貓四爺的面子上,貓四爺的二弟在孫家堂口任封堂教主。可我也不必答覆,貓四爺去年還罵過我——”何十三說,“爺能是任你們捏的麵糊糊嘛?”

“何十三,你認定我是唬你的?我爺爺不方便走動,要不然以司同的在他心中的重量,恐怕今天和你說話的就不是我了!你想好再說,我們問你一件小事而已,如果你不依照,我這兩位朋友也不是好欺負的。你照樣知道孫家堂口是方圓百十里地的大堂口,不會不識數吧?假如孫悅調動滿堂人馬,你怎麼招架得住?到時候把你從白海趕出去,讓你顏面盡失嘛?我這位叫司同的兄弟,稍抬抬手,你則耗去陰壽轉去投胎了。他們兩位可不是我這麼好脾氣,早就忍耐不住了,如不是我攔著,孫悅已經踏平你這裡了!”楊輔子半唬半嚇地說。

何十三腹內輾轉:楊輔子說的不假,如果孫悅滿堂人馬到來,我確實不能夠抵抗。而旁邊那人看起來平平常常,卻讓楊輔子說得這麼厲害?恐怕是哄騙我。他陰晴不定地說:“楊輔子,你何必哄騙我?先是搬出老爺子,又拿橫話來擋我。十三爺可不是好欺負的,孫悅有大堂人馬,可我蘿苑十五行山精誠團結,也不是好對付的!至於你誇讚旁邊那個人,無中生有,他全身上下血氣沸騰,但見不到別的厲害地方!你說話不如放屁,放屁還有個響呢!如果你好言求我,十三爺念在鄰里情分說不準會大發善心,哼哼,你想騎在我脖頸子上拉屎撒尿恐怕辦不到!”

誰也不願意再和這位十三爺磨嘴皮子,生生的一副無賴模樣。孫悅這時候方知道他們原來有這樣的關係,但關係遠近來說實在不算近。司同的臉色沉下來,眼睛眯成難看的兩道縫隙,楊輔子攔住他,悄聲說:“雙拳難敵四手,他們人多勢眾,何十三養著的兔崽子是最多的。”

“不能夠再拖下去了——”司同說,“老太太經得起折騰嗎?問了也是白問,乾脆看看你說那妖精有幾斤幾兩。”

初生牛犢不怕虎。孫悅附議,兩個人轉身要走,何十三的聲音像是尖銳的訊號彈一樣響起:“誰都不能走!楊輔子,窯子黃了多少年?你倒是覺得進了窯子?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那你要怎麼樣?”司同說。到了這一步,他有些始料不及,本以為楊輔子作中間人能夠輕鬆一些。他火氣蹭地躥上來,仗著血液對妖魔鬼怪的剋制,本就勇敢的膽量無限放大起來。

孫悅推了推眼鏡,隔著明亮的鏡片,他的理智控制了怒火的攀升,目光投到楊輔子的身上,期待他能夠阻攔這場即將要發生的鬥毆。

楊輔子雖然有這心思,也想化解緊繃的氣氛,可何十三卻不給他機會。何十三發號施令地揮揮手掌,彷彿袖子上掛著一面隱形的旗幟,周圍的樹林子裡窸窣著,鑽出來幾十號人,水流嘩啦啦響起來,又是幾十號人在水裡站了起來,膛著水跑向岸。

“何十三,你敢!”楊輔子保持鎮靜,沒有一絲膽怯,坦然笑著。凝結的緊張氣氛像鐵塊一般硬,何十三的也這樣硬氣:“我有什麼不敢?十三爺的厲害不給你們知道知道,你以為十三爺是泥巴捏出來的!”

那些人逼近,圍成了一個圈後不再往前了,三個人如同鍋裡的肉。何十三狂妄地搓了搓手指,用高高在上的冰冷態度凝視著鍋裡的三塊肉。

楊輔子收斂笑容,冷冷地逼視他,他只是擺出表面上一副硬氣的模樣,此刻他還料定何十三不敢動他一根毫毛。轉身過去,沿著來路返回,生硬地喊:“你動手嘛,你試試嘛。俗話說耗子一窩被貓咬,老虎一個能攔路——你今天敢動手,就是活到頭了,你是溺死鬼,我也要你再死一次。”

司同跟在楊輔子的身後,那些圍住他們的人不敢有舉動,但包圍圈跟著他們仨移動,始終保持圍住他們仨的局勢。

“司同,待會如果打起來,我和孫悅拖住那些人,你要是能衝到何十三面前,就用血按在他的額頭上。萬萬期盼我爺爺沒有走眼吧——”楊輔子低聲說。

他們走出十幾步,何十三仍然沒有舉措,看來他不全是個混球。司同倒是緊張,衝出重圍再勒住何十三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除了血液以外,他和常人沒有區別,更不會拳腳功夫。但是他已下了狠心,一旦動手絕不留情。

然而這時候河上游過來一艘大船,非常豪華,樣式古樸,船上有兩間夏房,高聳的船帆彷彿能觸碰到雲層。它停下來後,立刻有兩個人遞出一張木板搭到岸上,一箇中年男人從船上走下來。他身材高大,面色紅潤,見到目前的情景先是驚訝,隨即從船上叫下來一堆人,氣勢洶洶地跟著他走了過來。

司同心裡一沉,這兩撥人加起來恐怕有八九十。別說他們三個赤手空拳,就是有什麼傢伙事,也不好對付。

中年男人走進後,手一揮,他身後那些人呼啦啦站成幾排,樣子和氣勢比何十三的人要強悍許多。男人隨即往何十三走去,何十三不敢託大,迎了上來。那漢子往人群中一看,隔著幾層人幕看見了三個人,其中的一個人的身影有些熟悉,可光線暗淡,看不清楚。這時候何十三已經走過來問好了:“三哥你怎麼來了?”他殷切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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