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風雨欲來(1 / 1)
“哦,上幾天到塔河辦了點事,路過這裡時下人說到你這裡了,我想許久沒見,就差人在這停船了。”中年男人人說。
“是不是塔河那幫王八蛋找茬?你跟兄弟說,兄弟去……”
中年男人擺擺手:“這是幹什麼啊?這麼大的陣仗。”
楊輔子突然大喊:“難道是大四方山的常三爺嘛?”
被楊輔子稱作常三爺的人詫異地問:“這三個人到底是什麼人?”
“常三爺,你貴人多忘事啊!我是楊輔子啊,楊總千的孫子!”楊輔子冷冷地說。
司同隨即聽到常三爺的一聲驚愕,他慌忙地撥開人群,走近來,面目得以清清楚楚地展現在司同面前。他身穿布衣,但精神抖擻,氣勢十足,徑直握住楊輔子的手,過意不去地說:“這是怎麼一回事?”
楊輔子甩開他的手,毫不客氣地冷嘲熱諷:“你們十五行山牛氣足了,是山匪嘛?當年座山雕雄霸東北的時候也不見這樣對待我們楊家人——”
常三爺痛罵何十三:“又惹是生非,待沒人的時候看我怎麼收拾你!”何十三默不作聲,常三爺請楊輔子他們三人上船,楊輔子不幹,常三爺好言好語地說:“情差了再補回來,傷了和氣就不好了。”
隨後,常三爺揣了何十三屁股一腳,暗自壓低聲音說:“哥十五個,屬你腦袋靈敏,這時候被木塞堵住了嗎?楊老爺子練就了一樣躲避火劫的神通,這是什麼概念不需要我對你說吧?你還敢得罪楊輔子嘛?這時候姑奶奶不見得去了哪裡,你要是惹了楊輔子的黴頭,我們都不見得能夠幫助你了。我聽人說楊老爺子的貴人是上窪人士,年紀輕輕也名不經傳,楊輔子身邊這二位,其中一位是孫家堂口的弟馬,第二位名不經傳,如何能在楊輔子的身邊?恐怕他就是楊老爺子的貴人,兄弟,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先不說他已是楊家的座上賓,單單是他能夠幫楊老爺子避過火劫,已不能夠小覷,你我兄弟三災八難可都不遠了——”
“常三爺,我不跟你廢話,我們三個人有事相求,可十三爺不給情面,我們也不多留,只願現在離開,外面還有許多麻煩事情呢!”楊輔子始終冷冰冰的模樣,“別怪我不提醒你,白海屯裡發生了一件怪事,懷疑是白海中的妖孽作祟,本來我兩位朋友好心來詢問一番。哼——”
提及那妖孽,常三爺與何十三一同變色,面目隨即白了。常三爺朝何十三罵道:“人家問什麼你說什麼!有半個不字,你等我收拾你!”
何十三卻問:“是白海下游的那個嘛?”
司同瞅他一眼,撣了撣褲子上的灰塵,嚇唬地說:“難道還有別的嗎?”
何十三駭然,面色大變,轉身就要往外跑了。常三爺揪住他的脖子,將他拽回來,立起兩個眼珠子,透出威脅的目光:“你要到哪裡去?”
“逃命哇,哥哥,你們膽大別妨礙我逃命,我還沒快活夠呢!”何十三膽戰心驚地說。
孫悅笑了出來,盯著何十三白淨而倉皇的臉蛋,何十三被揪住脖領子,整個身體垮了一般按在桌子上,只抬起一張臉,一雙充滿懼怕的眼珠子迸發出強烈的求生意識。孫悅譏諷道:“沒想到是個軟蛋——”
“去你奶奶的,你膽大你去!任誰都害怕,那東西長得一副吃人的相貌,一張嘴就能喝乾白海的水!”何十三這樣說,勉強撐起門面,讓人覺得情有可原。
司同說:“你可真不像個鬼,生前就是欺軟怕硬的人吧。”他在何十三眼前的桌子上敲擊手指,何十三還想破口大罵,出於眾多原因,常三爺抬起何十三的胳膊,用力按住何十三的肩膀,使他叫疼不能說話。
“說嘛!”楊輔子不客氣地說,他瞄了眼常三爺,話中有話地說:“你把他鬆開嘛,我聽說你們兄弟情感很好,我們只是問十三爺一件小事,用不上這樣大張旗鼓。是吧,十三爺?”
常三爺沉靜地說:“兄弟,哥哥於心不忍,你答應哥哥不跑,哥哥就鬆開你!”
何十三冷哼一聲,說:“你還當我是兄弟?怎麼幫外人對付我?”
“兄弟,哥哥也是為了你好啊,你有一說一,有二說二,輔子他們絕對不會有別的過分要求。”常三爺動情地說。然而何十三不斷地掙扎,如一條要破網的魚。
趨於某種急迫和狂妄的心理,司同說:“何十三,我們本來是想問你白海屯杜大娘是怎麼一回事,你聽到白海中的妖怪卻那麼驚怵,想必你不知道這件事情。那我們在這裡恐怕也沒有益處了,輔子,孫悅,我們走吧。”他隨即站起來。
楊輔子的眉毛皺成一條直線,向何十三篤定地說:“你等著吧,出了八月,老爺子準找你算賬!”
他們三人往外走,何十三面色僵硬,身體暴露出筋疲力盡的倦怠感,把所知道的一切統統吐露出來。
他的原話說和它有關無關我不知道,但是白海屯沒有別的人出沒了,我保證手下的人沒有去作這件事情。
說得很明白了,依照常理推斷,那恐怕就是白海中的妖孽作祟了。水落石出後,司同反而困惑了,他想到杜大娘半年前已將自己要死的事兒懷記在心,並且買了棺材……這有點說不通。他隱約感到這裡面有什麼事情,然而不能推理出來。
離開那片林子之後,天已經放亮了,不覺得在裡面待了多久,卻是一夜。這一夜杜家並不好過,鬼影憧憧,驚動四鄰都不能安寧,奇聲怪語一直從老太太嘴裡跳出來。她彷彿等待著什麼,始終保持著神秘而詭譎的微笑。
天空開始下雨,司同走在泥濘的土路上,渾身溼透,淒涼的感覺像針一樣刺進他每一個毛孔中。雨箭噼啪地射下來,打在臉上生疼,偌大的白海屯一片寂靜,家家戶戶閉戶躲雨,這幾乎是幾年都難見到的暴雨。南面的天空升騰起一片白煙,鈷藍色的天空漏了窟窿一樣,杜七郎打著一把墨綠色的直杆大傘在白海屯找了一圈右一圈,他聽到司同他們昨夜商量的事情,但樹林子裡找了三遍,毫無蹤影,電話也打不通。雖然打著傘,可全身除了腦袋以外全部溼透了,褲腿上裹著厚厚一層泥巴。
雨是半夜下的,已經把溝壑裝滿了,低窪的院落也都灌滿雨水。
杜七郎的腳在冰涼的雨靴中浸泡在雨水中,噼噼啪啪的聲音像放炮一樣震耳。他是在南面大提上瞧見司同他們的身影的,遠遠的,隔著一層又一層雨箭,司同他們像是天神一樣從大提上撲下來。
“孫悅!司同!”杜七郎大聲地吶喊。雨水像一塊捂在他嘴巴上的厚布,聲音變得幾不可聞。於是他拼命地奔跑過去,泥濘的路上,雨水在雨靴下肆意地飛濺。那種悲切的吶喊聲和暴雨的噪聲相互抵抗,無數次被暴雨吞沒,碾碎,像個毫不留情的吃掉一切的怪獸。
桂花站在家門口焦灼地眺望遠方,那是一片水汽氤氳的白霧,梁森森的冰冷感使她的髮根都硬了。屋裡的老太太不斷地怪叫著,耍鬧著。她踹翻電視,推倒桌子,用一根硬邦邦的擀麵杖打碎了窗戶,風雨呼啦啦地灌進北屋,像是完全洩憤地咆哮狂號,雨水鋪滿窗臺,濺滿地面。
然後老太太恢復了神志,她像泥巴一樣倒下,頭重重地磕到了堅硬的鋪著白瓷的炕沿上。桂花抱住老太太的身體,讓老太太的脖子枕著她的手腕,老太太的脖子像鴨脖子那樣柔軟的垂下來,腦袋沉重地向後靠。
老太太眼睛中突然爆發出一絲明亮,像是下過雨後的青山,她悲哀地說:“給我準備後事吧,我要死了——”
“媽,媽,你到底咋了?”桂花哭著說。淚珠落到老太太的額頭上,淌進發梢。
“不要瞎折騰了,老話說,生死有命——”這句話還沒說完,老太太的嗓子裡像是塞了稻草,發出沉甸甸的聲音,腦袋直挺挺往後栽去。
“嫂子,我們回來了!”杜七郎的聲音在外面響起來。
“弟啊,弟啊!”桂花求救大喊。
司同衝進屋裡後,對現場的情況始料未及,誰都沒料到到了這樣的地步。桂花正手足無措地揩著老太太額頭上的血,然而傷口像是不斷裂開,汩汩地冒著血液。桂花用毛巾死死地捂住傷口,淚眼瞧著杜七郎。
杜七郎把老太太抱上炕,枕了枕頭,蓋了被子,把窗簾拉上,用衣櫃死死地擋住。然而冷風不斷地吹進來,他又抱老太太到南屋去,老太太睜開眼睛,陰沉的眼神像是烏鴉羽翼那樣光亮,她一句話都不說,只是面目上掛著刁鑽的笑容。
這可激怒了孫悅,他怒衝衝地走到堂單前,上了三柱香。天色暗淡,烏雲密佈,彷彿就是為了某種緊張而神秘的事物提前醞釀氣氛,就是一瞬間的事情,天暗到那種屋內不開燈則十分昏暗的地步。
黑香紅火倒映在孫悅的眼眸上,映紅他的臉蛋。這三根香,這一怒,貌似平常。他將手掌重重地拍到案子上,帶著所有慪在心裡的火氣,企圖用暴力的方式宣洩而出,然而隨著手掌的疼痛,怒火更加旺盛,他甚至聽見了猛烈的火焰燃燒的聲音——
“合兵待命!”孫悅說。他尚且還有一些猶豫,然而這絲猶豫就像白海的大提不斷被水流沖刷一樣,越發單薄,越發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