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毫無辦法的辦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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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孫家這樣的萬馬軍營,堂仙乃是幾百個山頭匯聚成一個大堂的,真正打仗和查大事時,坐堂力量不夠,就派合兵使者出面,去各個山頭合兵,兵合一處,浩浩蕩蕩,實在是一件招人耳目的事情。

杜安康頹喪而慌張地跑進來,他的雨傘摔了一個跟頭後砸碎了骨架,扔到了白海里去。水從他的頭髮裡不停地流出來,在面頰兩側匯聚成小溪。他倉皇地說:“哎——白海漲了,再下就要決堤了!媽咋樣?快帶媽走。”

司同掐算一番,淡淡地說:“用不上這麼慌張,不會決堤。照顧好老太太吧。”他走了出去,陰晴不定,對楊輔子說,“我不能夠看見白海中的妖孽,但老太太這模樣,明顯被它顛倒的不人不鬼,你能夠看見嗎?如果可以看見,我放出我的血,潑它一頭。”

楊輔子一臉難色地說:“我同樣不能,如你說的,它或許附在老太太身上別有用心,然而我也不能看見它。”

“那就逼它出來!”孫悅說。他斬釘截鐵地要聚集全堂人馬,眼睛瞪得立起來,像是不這樣作,無法排解糟糕的心緒似的。司同握住他的手腕,勸慰地說:“萬萬沒有到達這種地步,孫悅,我們都看不見它難道不是問題嗎?想必它的確道行高深,不是一般的角色,你叫來全堂人馬固然有一定作用,依照我看也會有不必要的傷亡。這件事我有主意……”

封印破壞後,妖孽蟄伏不出,如今已這種形式出現,實在引人懷疑,又讓人覺得可怖。竟然不能夠對它有一絲一毫的察覺。司同仗著血液的奇特,所以敢誇口。他卻不禁有了一個大膽的設想,既然楊老爺子說他的血液是邪祟的剋星,那麼是否可以結合符篆使用。

司同是個敢想敢做的人,他當即回想子滿留下的書籍,卻沒有一個可以供他以這種方式施展的符咒,準確的說除了需要時間需要天賦的神通以外,沒有任何一個符咒。子滿留下的東西像是縹緲的雲朵,給司同強烈的虛假感。

他想到了陶澄塵,不知為何,對於和陶澄塵相處的短暫記憶,非但沒有隨著時間而模糊,反而更加清晰,像是越磨越亮的銅鏡。他是個把情感完全依託在某人某事或者某物上的人,如今想起陶澄塵,隨即想到了那把代替陶澄塵入土的黑傘。

它應該安靜地立在臥室的床邊,寄託了陶澄塵的靈魂,在赤裸裸,混濁的空氣中已經開始被分解了,腐爛的味道傳遍每一個角落,然而姥娘卻還苦苦搜尋。他胡思亂想,天花亂墜,所有的一切都紛紛呈現出來,像電影默片那樣回放。

因為同樣的身份,他對陶澄塵產生了惺惺相惜和同病相憐的感覺,那種感覺像是愈漸冰凍的池水,無法排除了。

“司同,司同。”楊輔子輕輕喚了許多聲後司同才從失神的狀態中反應過來。他看向楊輔子,雨點落在鐵片上富有節奏的聲音在外面不停歇地響起,純粹的噼啪聲很好聽,一點點撥開了司同腦海中的迷霧。

他能夠仰仗的只有血液,然而血液的效果卻不盡人意,緊緊能夠暫時緩解老太太的癔症,他首先對楊總千的定論起了懷疑,其次想到了那妖孽在白海底部,任誰都不能夠輕易潛下去。何況現在呢?

他站在後窗戶前,把黏貼紗布的膠帶撕下來,一圈圈地解開紗布,最後那一截紗布上沾染著紫黑色的血,糊到了一起,變得梆硬。一道褐色的口子在手心上橫著出現,像是一道掌紋,傷口上有些為數不多的黑色的軟疤,外圍一圈鐵色包圍著傷口,如爛掉的留著膿水的茄子。

用力撐開傷口,這比劃出一道傷口疼許多,血像是絕跡一般不再急湧而出,他在傷口周圈按摩,血液受到感召,緩緩地流淌出來。滴落進那口白瓷碗裡。他仍舊目視著窗外,忽略了手上的痛楚,然而窗上雨水朦朧,隱約能看見對面寬厚的大堤,隱約能看見自己惆悵的面頰。

白海中醞釀著讓天地心驚膽顫的東西嗎?否則為什麼蒼天下這麼大的雨,天地俱暗,雲層中游龍一樣的閃電橫來橫去,卻沒有一道霹下。司同感到這東西可比那條蟒妖有分量,他卻不像過去那樣驚怵了,生死的觀念很淡薄,但是想要成為英雄的渴望化作的火焰足以抗爭漫天撒豆的雨,足以蒸發湍急的白海。

半碗血端到老太太面前。年輕力壯,失去這些血不覺得有什麼壓力,慢慢包紮好傷口,冷眼瞧著老太太,話卻是對別人說的:“這碗血依照之前的辦法,等我回來,我還得再回一趟縣裡——”

著重對孫悅說:“等我回來之後再作打算。”

盯著老太太妖氣縱橫的面頰,他看向杜七郎,那是一張慘白的臉,如同是他放了許多血,司同說:“實在不行,就逼她喝下去!”

司同臨出門時,楊輔子追到門口,悄聲對他說:“我跟你一起去吧,你去哪?”

“你還是回去吧,這裡說不準會發生什麼事情。”司同說。

楊輔子揮揮手,決然地打斷司同的話,收斂起笑容,嚴肅而坦誠地說:“司同,如果我說可以捨生忘死的和你一起並肩,有些虛假。依照我爺爺說的話,你身上有潛力,生下來就是逆天的種子,我想賭一把,跟你站在一個陣營裡,這是個好機會我可不能放棄。”他說著說著,輕浮的笑容又顯露出來。緊張的氣憤登時鬆弛下來。

“那好,一起去吧!”司同捶了一下楊輔子的肩膀。桂花送來了兩張深藍色雨披,他們兩個人像是某種野獸一樣跑進了瓢潑大雨中,雨滴擊打雨披的聲音不停地響在司同的耳邊,他全身的血液像是冬眠的松鼠,涼意從內之外的滲透出來。而一種說不清是歡愉還是悲涼的感覺在心底緩緩綻放,激盪起一層又一層的漣漪……

上窪縣也籠罩在壓抑的陰雨雲中,天空彷彿下墜那樣,黑雲和樓頂一齊,一切都代表了某種無法控制的衝動,像是冰雪形成和消融的奇妙過程。

西南的鶴鳴溼地沒有鶴,只有一群死鳥,司同和楊輔子穿過混濁成米粥的泥塘,撞倒一片青翠的蘆葦,向那片神秘的黑潭進發。一群死去的鶴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他們的面前,它們的脖子軟趴趴像是腐爛的長豆角,潔白的翅翼混在泥水中骨節分明,血水聚集起來形成一片水渦,有一隻彌留的鶴的嘴巴里汩汩冒著鮮血,雙腿無力地蹬著,它的腹部被掏了一個大口子,五臟六腑像是水一樣淌了出來。那或許是一直狼咬出來的,或許是一隻狗,一隻成年的狸也能做到。

然而偌大的鶴鳴溼地沒有狼沒有狗也沒有貓,鶴是這片土地名義上的使用者。這裡危機四伏,曾被司大煙槍霸佔,也住著蟒妖和鳥仙,如今搬來了蛤蟆仙人。誰會是真兇?

蘆葦遠處有什麼生物迅速地奔來,那種窸窣的聲音和蘆葦擺動的幅度來看,那是一頭體型巨大的獸。

“走——”司同說。他矯健地如同一隻狸貓,敏捷地鑽進了面前的蘆葦中去。逆風掀飛了他的帽子,雨水猛烈地擊打他的腦袋,順著脖子灌進衣服裡。

它窮追不捨,歹心狠毒。

“你走,我攔住它!”楊輔子突然站住,取下了擋著視線的帽子,扭頭望著身後遠處聳動的蘆葦。

“你瘋了?咱們赤手空拳!”司同說,“這仇早晚都得報,不是今天!”他惡狠狠地看了過去,拽著楊輔子的手腕往前跑。楊輔子甩開他的手:“那頭刻不容緩了!雖然我不知道你要幹什麼——可我把希望寄託在你那兒!”

司同盯著楊輔子的眼睛,一陣悚然的感覺在腦海中爆炸,他下意識拽住楊輔子的胳膊扯到自己身邊來。

響亮尖銳的蛤蟆叫聲在溼地的黑潭中向四面八方擴散,這一聲蓋過了滂沱的大雨聲。從天空朝下俯瞰,廣茂的溼地中一切都安寧了。望著遠處倏忽平靜下來的蘆葦,司同欣喜若狂地在心裡綻放了微笑。

碩大的蛤蟆破水而出,沉重的身軀降落在泥濘中,泥水飛濺。它的舌頭從水潭中勾出一顆粉亮粉亮的珍珠,周圍的一切都籠罩在它的柔光之中了。似乎雨水的雜音也因此而小了許多,蛤蟆勾起舌頭,把珍珠含在嘴裡,透過表皮察覺的所有環境狀況,敏銳地分辨出了準確方向,把力量聚集在兩隻後腿上,如同彈簧一樣飛射了出去,這一跳五米遠才落了下來,復又跳了出去。

蛤蟆的叫聲不斷地響起,然而那種巨大的叫聲非但不讓人覺得怪異,反而身心都覺得清冽以及乾爽。後來有人回憶在那年罕見的大暴雨中,鶴鳴溼地降落了神物,粉色的光芒像是一道從地表朝天霹去的閃電般明亮,響亮的聲音像是天神擊鼓,又像是開山裂石。

“這,這——”楊輔子看見蛤蟆仙人後驚愕的雙目圓瞪。司同對蛤蟆仙人說:“我有一件事情找你幫忙,游水的事情非你莫屬了!”

蛤蟆仙人說:“上來吧,我帶你們走。”它趴在地上,司同和楊輔子並肩坐在蛤蟆仙人的背上。

蛤蟆仙人的速度很快,即便是眼盯著它,它跳起來後只是見到目前一晃就不見蹤影了。在暴雨中,蛤蟆仙人舒暢地張開四肢,盡情地奔跑跳躍。人們都不能夠看到他們。返回白海屯的時間,只是用了區區十幾分鍾,比坐車節省了四分之一的時間。

司同離開白海屯後,白海屯來了三位不速之客,一輛飛馳的黑色賓士駛進了白海屯的土路。駛過一顆楊樹後,車子緩緩地慢了下來,卻仍徐徐地前進著。車子繞過陳家崗,從最南側的路穿過來,停到了杜家門口。

車內算司機有三個人,兩位年輕人和一位中年男人,坐在副駕駛的年輕人掀開左袖子,露出鑲嵌著袖珍羅盤的腕錶。始終閉目冥神的中年男人慢吞吞地張開了眼睛,瞄了一眼外部環境,首先在房屋疏密不一的側面準確地將目光定格在杜家。

經中年男人示意,車開進了杜家的院子,軋出了兩條深深的車轍,車轍中馬上蓄滿雨水。

孫悅走到門口,凝視著停下來的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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