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同舟共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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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祖賢將赫連虎遞還的刀歸鞘時,發現刀身上竟留有一小排輕輕淡淡地白印,一笑歸刀,沒有出聲言語。

赫連虎將身子靠在方祖賢搬取過來的馬鞍上,撫著被包紮好的傷腿喘了會粗氣,待氣息平靜了些,向眾人抱拳謝道:“今日之恩情,我赫連虎必不相忘。”

赫連虎眼睛微斜,卻見花道水自始至終只是立在遠處冷眼旁觀,當下也明白答應並出堡接應自己一眾人的應該只是方祖賢等人的主意,花道水只怕是心裡並不很贊成的。

花道水的確是不敢冒險,他最初的想法是讓馬賊們與鐵鷹軍拼個兩相殘傷時再伺機突圍。但他之所以答應放赫連等馬賊入堡,也不過是迫於方祖賢林遠沙無用等人。他知道關鍵時時刻還得依靠方祖賢等人,雖然僅只二十來人,卻可以一擋十。

赫連虎這般大塊頭一眼都能看明白的事,方祖賢林遠及沙無用等人如何揣測不出花道水的用心?只不過幾人都沒有表露出來罷了。

方祖賢提刀以鞘戳了下赫連虎的肩胛,打趣道:“你一個馬賊頭頭怎麼也會行這中原斯文人的禮?”

赫連虎不好意思地掃了掃自己的光頭,訕訕地笑道:“這些年劫的中原來的商隊較多,見得多了倒是能仿兩式。”

幾人各懷心思不著邊際說笑著,進堡的其他各路馬賊的頭領安定下部眾後,便不約而同地往赫連虎這邊行了過來。

方祖賢不蠢,這些人說是過來看看赫連虎的傷勢如何,其實不過是想借機試探商隊等人的口風,看看商隊下一步有何打算,更重要的是想從這討些傷藥給自家兄弟止傷。

誰都知道,這種天氣,如果沒有傷藥,要不了三兩天傷口就會潰爛。

看著方祖賢李秋幾人離開說要過去與花道水商量下傷藥的事,幾個頭領的原本涎笑著的臉立時拉了下來:“傷藥的事情怕是黃了,而今這等情境下換作是我,也不會輕易分些傷藥給曾經對立過的人。”

更有人勃然大怒:“惹得老子性起,先捉刀砍翻了他們……”

赫連虎忙伸手止住那人的嘴,罵道:“這時候還起什麼哄,活得不耐煩了麼?有種你提刀從鐵鷹軍的手裡裡殺奔出去!”

那人好歹也是一路馬賊頭領,現下被赫連虎一罵,雖是面有怒色卻也忍著不敢發作,他眼睛不瞎,看得出來其他幾人都正怒目而視。

赫連虎哪會瞧不出這人心中的不快,說道:“林遠的那個兄弟是個人物,不會坐視不理的,有他在,你們也不用擔心傷藥的事。”

那人陰陰頂了句:“人心隔肚皮,說不定人家巴不得以我們的兄弟來消耗禿鷲們的弩箭呢。”

赫虎哼了聲,說道:“你赤奴兒的心不也隔了層肚皮麼,你什麼想法我還能不知?我想你們大都也看出來了,林遠他那兄弟是做大事的人。不說其他,單隻敢放我們入堡一事來看,這個人心志之高,眼光之長久,不是你我這些做沒本買賣的人所以比及的。”

那人一被赫連虎當眾叫破了身份,忙急急拿眼掃了掃方祖賢離開的方向,見他並無注意到這邊的事情,也不由暗暗鬆了口氣。

赤奴兒本就與方祖賢早有仇怨,他前時率領馬頭坡人馬劫掠商隊時,又為方祖賢所壞,自此更是懷恨在心。

本來各路馬賊要想結盟追劫商隊,至少得有一日功夫聯絡準備。可他赤奴兒那夜被方祖賢及八十里井一眾鎮臺迫退後,心中恨恨於懷,連夜遣人聯絡各家馬賊,結盟而追往商隊。

方祖賢之前與眾馬賊相戰於小堡外時,他一直刻意避而不現行藏,免得為方祖賢發現,伺機取要了他的性命。

現下一見眾人苦於傷藥,便立即藉機尋事,以離間方祖賢及商隊與眾馬賊們。

眼角目光瞥見那赤奴兒仍自不服,赫連虎冷冷一笑:“你別不服氣,換作是你,以你的心胸腦筋,那等情境之下,你敢冒險出堡接應先前拔刀相向的敵人?”

赤奴兒聞言一怔,回過神來便轉過頭去不再言語,知道再說下去也不過是自取其辱。

赫連虎撇嘴冷笑,繼續說道:“如今大傢伙都在鐵鷹軍面前露了臉面,再加上自家的安樂窩也早應給那狗孃養的府兵抄剿了,就算能逃過這一劫,怕是也再難在大漠裡頭求活了。”

赫連虎故意頓了頓,他得留些時間讓眾人好自思量一番。

半晌,一疤面漢子問道:“別難為我老矛頭了,你虎頭有什麼想法不妨說來聽聽,大傢伙合計合計。”

赫連虎輕輕來回撫摩著傷腿上被血滲紅了的粗麻繃巾,一臉迷茫,望著那叫老矛頭的疤面馬賊頭領說道:“我現在總算明白林遠當初為何陣前反水了,做馬賊雖說逍遙自在,卻遲早一個身死的命運。剛才他們替我挖取箭簇時,我便在想,我若是被箭射死了,我的命倒底能值幾個錢,有沒有人會替我收屍?”

赫連虎少時原本是回紇大族之人,再加上沙州回紇被白夏擊破後,曾奴隨過赫連氏家主,在智識上自然有一定的認知能力。

眾馬賊被他這麼一說,都不由凝眉暗忖。

“我想好了,如果能有命脫圍出去,再救出我妹妹,我便跟隨方祖賢林遠他們去中原。都說中原是花花世界人間天堂,我得去看看,讓我妹妹好好看看。”

赫連虎見眾人也頗為意動,咧嘴笑道:“我原本就不是白夏人,若去了中原,說不定還能搏他娘個功名富貴,做他娘個官人老爺。”

赫連虎一番話直說得眾人心動不已。

馬賊們多半是回紇流民,也有其他被白夏擊滅的部落流難之民,當然,也有不少是被擄而脫逃的漢人與白夏的賤民奴才。

但凡能活得下去,誰會餓著肚皮去做那殺人越貨的買賣?

如此境況的馬賊自是不可能對白上大夏國有什麼好感的,相反,皆有仇有恨於白夏,這也正是方祖賢所看重赫連虎並替他挖箭治傷的最重要的原因。如能將他及其手底一眾馬賊收服過來,必定是日後成功的一塊重要的踏步基石。

所以方祖賢極力勸說花道水散分些傷藥給馬賊,甚至願意以自己在大漠裡年餘的積蓄向花道水購些傷藥以贈馬賊,藉此來拉攏一眾馬賊。

且不論花道水有沒有看出方祖賢的心思,但花道水卻是知道此時絕對不能與方祖賢等人產生矛盾分岐。他很清楚方祖賢等人雖然只不過二十餘騎,然無疑是商隊中的基柱力量,一旦兩方關係崩裂,後果可想而知。

至於先前的殺馬立盟,鬼才會在乎,只要有合適的藉口,照樣可以一腳踢飛雲天之外。

想想漢高祖劉邦,得天下後,為拉攏人心,一口氣封了七個異姓王。但後來感到異姓王的威脅,便尋找各種藉口一一除去。死前更是親自在太廟與眾王候將相文武大臣殺馬立誓,永守劉漢國宗。可他萬萬沒有料到,第一個違背盟約起來造劉家天下反的,便是他自己的妻子呂后及呂氏子弟。

在大漠裡,更是沒有人會去信那靠著斬他一匹馬得來的情義,因為,能夠繼續活著才是每個人最本能的選擇。

方祖賢一番言語之後,面無表情地看著花道水。

花道水沉著臉,他生性謹慎,覺得此事還要冒一定的險。

其實分出些傷藥給馬賊們倒不是什麼為難的事,怕只怕有了傷藥後,馬賊便能大大減少在再次的戰亂中損失的力量。

馬賊始終是賊,此時雖與商隊同乘一舟,但難保脫卻了鐵鷹軍圍困後他們不會反目相向。所以,馬賊最後所儲存的力量越小,自己也就越安全。

花道水算計的深遠,以致使得他漏算了眼下的情勢,若是馬賊們不能繼續很好的儲存更多實力,那麼伺機突圍的力量及機會將只會越來越小。

花道水正暗自量忖著,方祖賢已自等不極了,開口說道:“同在一條船上,且又共困於風浪之中,那就更是隻能同舟共濟。恰若此時,再損去一個人就是損去一份力量,少去一分機會。如此下去,就算能清除所有的人獨掌大舵,怕是也難免於覆舟風浪之中。”

方祖賢以舟相喻,雖不曾坦白明言眼下各人之間的心思景況,但眾人都是心知肚明。

林遠很難得的露出一絲笑意,沙無用與李秋卻是點頭暗贊。先前只知方祖賢武藝了得,頗識兵法,這時看來,其眼光才學應也在幾人之上。

花道水聞言,臉色豁變,心中或怒或憂或懼,百味雜陳。

對於方祖賢,怒其無視兄長,憂其才智過人,懼其藉此一言而得眾人之心。

如此,難保不會被方祖賢這十八九歲的毛須少年在眾人捧抬下將自己踏在腳底下。如此,他大哥的顏面將之何存?如此,心之豈能甘願?

花道水乾咳了兩聲,強顏笑道:“同舟共濟的道理我怎會不知?我只是在想,這堡中的人再加上馬匹駱駝,得有七八百之數吧?這許多的人馬,我所存傷藥不甚足啊。”

方祖賢也回笑道:“大哥不必擔憂,只需分出一小部分傷藥來與他們就是了,這多給也給不起,總得留些自家備著用。不過,倒也不能因此斷了他們求活的念頭,是吧?”

花道水心中大恨,落了面子讓林遠沙無用瞧不起不說,又還得假著笑臉吩咐黑子取些傷藥分給一干馬賊。

這倒還罷了,遠遠近近逃入堡內的兩三百馬賊雖不一定能聽清自己與方祖賢說了些什麼,但至少可以肯定,這些個馬賊應該能看出是方祖賢說服了自已,這才能分得傷藥的。別的不說,單隻從心裡,這些馬賊必然認定是欠了方祖賢這毛須小鬼的人情。

恨!大恨!花道水恨恨地轉身拂袖邁腿離去,哪曾想卻引來眾馬賊們一陣陣的嗚哨聲。

李秋一言不語,面色沉重,見花道水走開,猶豫了會便快步追了過去。

方祖賢無奈地向林遠沙無用聳了聳肩,沙無用一拳擊在方祖賢胸膛。

“咳!輕點。”方祖賢撫胸笑道:“你力過九牛,難不成想取我性命?”

沙無用看著方祖賢又回覆少年人那散散洋洋的受傷模樣,心中莫名一痛,伸手想撫摩下其胸口,手將觸胸卻突然頓住,轉而搭在方祖賢肩上,隨即猛力地左右晃了晃腦袋,拍了拍方祖賢的肩,幽幽長長地嘆了口氣,轉身而去。

望著沙無用瘦削的身影漸漸沒入烈日最後一絲餘輝的陰影中,方祖賢忽覺得喉中有鯁,強抑著心喉間的悶抑看向林遠。

林遠自然明白他眼中的意思,又是點頭又是搖頭,頗為深意地瞟了方祖賢一眼,淡淡然地說道:“這個沙無用很有意思。看來,一個男人心傷,遠遠不是時間所能治癒修復的。”

方祖賢抬頭看了看天色,道:“天之將夜,不知劉秦是否能夠在明日天明前搬兵趕來。”

明日天亮之後,會是什麼樣的情影?方祖賢不敢再想下去,換作他是堡外的鐵鷹軍,也不可能讓堡中的人活過明日日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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