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帝王之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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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祖賢一愣,他當然不知道自己那位無血緣的祖父曾與趙則臣有仇怨,因為他見到自家祖父時,他老人家已然致仕。不過,那位趙則臣他還是知道的,這位可是大梁當朝宰相,民間傳說中的四大奸臣之首。

當下,方祖賢只得懦懦地說道:“祖父生前並未跟我提及此事,眾叔伯也禁言朝堂之事……”

“原來如此啊。”李奇瞟了方祖賢一眼:“看來,他老人家以前與趙則臣父子的恩怨是想借我之口言與你聽啊。”

李奇示意方祖賢坐下,自己也撫髯坐於方祖賢上首,徐徐說道:“當年大梁泰安帝居東宮時,你祖父與趙則臣都側於太子一系。趙則臣當時只是兵部的一名從七品主事,而你祖父卻正是他的上官,時為兵部郞中。”

“泰安帝承繼大統後,對令祖父恩寵有加,又因他老人家深知兵事,領兵與東滿國交戰多年累功至雲麾將軍,後又因東宮之事晉鎮國大將軍。”

李奇說罷,捧茶細飲,方祖賢忍不住問道:“後來如何?”

“令祖父是趙則臣的老上官,加上其時趙則臣事令祖父如父,因而尋機向泰安帝舉薦了趙則臣,當然,趙則臣此人確實有大才。”李奇將茶盞置於桌案:“可誰都不曾想到,趙則臣自此得聖眷之隆世無再二,不過短短四年時日,便自從六品下的兵部員外郞一舉達至人臣之最,成為大梁最得聖寵的宰相,宰執天下!”

“他能得此機遇登頂為相,全賴祖父舉薦,可他如何會與祖父相仇怨?”方祖賢很是不解。

李奇閉上眼,長嘆道:“朝堂中的事你不懂,為了加官進爵,拋妻棄子餓死父母的事你總應該常聽人說起過吧?更何況,朝堂中的情義比大漠中的雲兒變化得更快。”

李奇又舉盞飲了一口,潤了潤有些哽澀的嗓子:“趙則臣有三個兒子,你可知道?”

方祖賢搖頭表示不知,他知道,事情應該就出在趙則臣的兒子身上。

果然,李奇緊了緊手中的美髯,說道:“趙則臣的長子趙寧,現今已為大梁計相,三子是附馬,二子你可知道他如何了?”

計相即是三司使,大梁獨置的僅次於中書省、樞密院的重要機構…--計省的最高長官,地位只略低於副相。

方祖賢咬了咬唇,幾欲跳起來在他額頭上戳他一指: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這些,就不能好好將話說完?

李奇低頭理著長髯,彷彿覺察了方祖賢心事一般,說道:“趙則臣的二子九年前被你祖父杖斃于軍中了。”

方祖賢一聽趙則臣的二子被自家祖父杖斃于軍中,心頭暗自震驚:“若是因為二子被杖斃之事而遷怒於祖父,這倒是大有可能。”

於是,開口問道:“家祖父因何事竟要施以如此刑罰?”

“趙則臣的二子趙仁,其時任於令祖父帳下參軍,因奉命徵調糧草時醉酒大鬧當地衙門,其後又強納人妻,故而被令祖父下令當眾杖斃。自此之後,趙則臣便與令祖父生隙,而後又因趙則臣三子馬踏一家四口之命於青天白日之下,梁都諸生上書請命,卻被已為副相的趙則臣壓下。令祖父氣之不過,在朝會上當眾將此事面奏泰安帝。泰安帝大怒,雖顧其三子附馬身份,卻也盡削其三子職爵,命之府中思過,非節不得外出。”

李奇瞄向沉思中的方祖賢,緩緩說道:“趙則臣雖有大才,卻心胸狹小極好臉面,如此兩事,事事關己,他豈能咽得下這口氣?”

方祖賢抬頭,看向李奇時,心中不由感覺這人的眼神有些怪異,只是一時言講不清:“這兩件事家祖父所為並無過錯,他身為國之宰輔豈會因此等之事而仇怨於家祖父?”

李奇嘿嘿笑了兩聲不再言語,方祖賢又道:“便算他有仇怨,因何要等及祖父致仕之後暗中謀害?”

“這我便不得而知了。我在西北時曾聽劉元帥說起過一件事,似乎與他二人有所關聯。”

“什麼事?”

“請立太子。”李奇原本炯炯的眼神漸漸黯淡:“劉元帥說,令祖父請立皇長子為太子,而趙則臣則力請二皇子宋康為太子。”

方祖賢這才明白祖父與趙則臣之間的矛盾並非是私怨,而是個人在朝中的利益相左才互生仇怨。

泰安十七年,泰安帝詔諭天下,立皇長子宋宣為太子,封二皇子宋康為蜀王。

泰安十八年,方祖賢的祖父鎮國大將軍方如風以七十之齡致仕,泰安帝加其太子少保。

這是方祖賢來到世界後所親歷的,他自然知曉。如今他依然記得祖父致仕歸鄉後,太子宋宣還曾駕臨方家探望過祖父,依然記得那位意氣風發玉樹臨風的太子殿下曾執晚輩請祖父茶……

往事歷歷,方祖賢沉醉其中,卻未發現李奇的嘴角牽過一抹難以覺察的得意之色。

“還有一事,蜀王雖被封於蜀地,但趙則臣父子臣其之心依然未變。”

方祖賢本已沉於往事,聽得李奇這麼一說,立時清醒,看向李奇時,眼中已然有一戒防之心:“家祖父與趙則臣的恩怨你或許是知道的,但你如何知道趙則臣父子仍與蜀王暗中有約?”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當你換了一個身份自另一個角度去再看一件事時,你或許會驚覺你能看到許多局中看不到也看不透的事。”李奇言語之氣彷彿是在以長者身份向晚輩誨教。

接著,語氣一轉,反問道:“令祖父歷四朝以功積至鎮國大將軍,何以直至休致卻仍未得半爵?換作他人,只怕已然封作國公。再者,令祖父致仕後,為何方家大凡在朝供職者多數辭官歸鄉?恐怕不只是令祖父致仕後身無所恃,憚於趙則臣父子之勢吧?”

這些方祖賢很是清楚,祖父致歸後,族中子弟皆紛紛辭官而歸,息於民野。

李奇見方祖賢眉微蹙,淡淡一笑,繼而低聲緊言:“這恐怕是大梁那位泰安帝的意思吧,你以為呢?”

方祖賢兩眼豁然一睜:“你的意思是說……泰安帝有意如此?”

“或許泰安帝不得不如此吧。畢竟令祖父身歷四朝,門人子弟遍及天下,再且,他老人家在軍中聲望無人能及。試想,泰安帝會將這麼一個人留給太子麼?便算他不曾介意,可蜀王與趙則臣願意麼?”

李奇冷笑連連,如今他做的是白夏臣子,言語之中自然敢對泰安帝有所不敬:“撇去了這麼一個對自己對寵幸臣下可能產生不利的臣子,太子自然而然也會安份得多,而自己的君威也無人敢抵,這,便是帝王之術。”

“為何對我說這些?說來聽聽,你想從我這知道些什麼,或者說,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麼?”方祖賢頭微傾,似乎身旁坐著的這人不是白夏國沙州節度使李奇,而是一位有求於他的尋常朋友。

“因為你與劉秦是血酒兄弟。”

李奇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道:“幫我做件事。”

“我想,他應該比我更會做事。”方祖賢指了指在屋中角落邊倚牆細碎獨飲的石頭。

“此事他怕是不行,再者說,他過些日子便要離開這裡去找一個人。

“離開找人?去什麼地方?找什麼人?這個我或許也能幫得上些忙。”方祖賢看著角落邊上的那石頭一般的人,看著他一臉醉態,卻仍是一小口一小口碎碎細小飲著酒的石頭。

“這我就不清楚了,”李奇搖頭表示不知:“不過,他曾跟我說過,要找一個他喜歡的人,去一個他喜歡的地方,過一種他喜歡的生活。”

“每個人的心裡都有喜歡的人,喜歡地方,喜歡的生活,只可惜不好找,就算有心相尋也未必能找得到,尤其是在這亂世之中。”

“看來,你是另有想法了?”

方祖賢沉默了半晌,才徐徐說道:“在未接這次買賣前,我最想做的就是拼命賺錢,然後回大梁去。可在與響馬相遇時,我最想做的是儘快脫離這個是非圈子。然而來到沙州之後,現在的我最想做的便是想法子早早離開,哪怕回不了大梁,也會甘心情願回到起步之地。可是事與願違,我極力想掙脫這個圈子,卻不知出來之後才發現,圈子的旁邊佈滿了各種圈套,很多很深很大的圈套。而且,我如今已然一頭栽進了其中最大的一個圈套。”

李奇淡淡一笑,道:“更準確的說,這是一個棋局,你正好撞入了我的棋局之中。本來我與赫連塔山正好是棋逢對手,半斤對八兩,誰別想從誰那討些便宜過來。正因為如此,我才讓石頭去趟赫連府,以刺殺為名,亂其心擾其佈局。然而,我沒想到你們也會去那邊,更重要的是,你們替我引出了赫連家的一步大隱棋。”

方祖賢忽然想起赫連府門前那人說過句什麼老主人,這應該就是李奇所說的那步隱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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