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胸懷大痣(1 / 1)
方祖賢忽然想起赫連府門前那人說過句什麼老主人,這應該就是李奇所說的那步隱棋了吧。
李奇見他沒有說話,笑道:“如果不是你們,赫連家的那位老頭子應該不會出面的。我想,他的棋現在應該被你們擾亂了吧。”
方祖賢靜靜聽他說完,眼望角落裡獨飲的石頭:“你究竟想讓我幫你做什麼?”
李奇顯然沒料到方祖賢會岔開他的話題,微微一愕,大笑數聲,繼而起身,兩眼盯住方祖賢雙目,正色問道:“我可以絕對地相信你麼?”
方祖賢並未隨之起身,與之四目相對:“信,抑或不信,你可以選擇的。我猜得到你的事情定然重大,你若不信,我也樂得一身自在。”
“聽說,你天生胸懷大志?”李奇的雙眼依然紋絲未動。
方祖賢聞言心頭大震,眼睛不由往自己胸口望了望。
他確實天生胸懷大痣,至於李奇所說的大志,他如今也只能閒得無聊時眯眼幻想借以自我寬慰。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事情竟巧到了這個份上,因為他來到這個世界時,看到的那個已死去多時的人也是胸懷大痣!否則他當初被方家眾人找到時,那假作渾渾然的模樣無論如何也是矇混不過去的。
於是,他故作驚訝地豁然站起:“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應該不記得的,當年你週歲試晬時,我可是親眼見過光溜溜的你抓過鼎的。”李奇見他面上一緊,忙以手按其肩,示意方祖賢坐下,說道:“當時,我應該是那屋中唯一的一個外姓人了。”
方祖賢明白他的意思,由此可知祖父當時對這李奇顯然是很信任的。
李奇將方祖賢的神情模樣一一看在眼內,笑意更濃:“不知你能敞開衣裳讓我再看看麼?”
說話時兩手負於背後,手指朝著捧酒碎飲的石頭打了個手勢。
石頭緩緩起身,手中的酒不知何時已換成了血一般雙鉤。
方祖賢眼角的餘光瞥見石頭一步三搖地漸漸靠近過來,頓時明白了李奇的心意。
他一直很奇怪一件事情,李奇連自家二弟李玉都被他打發了出去,為何卻硬是將那殺人如割雞首的石頭留在屋內,原來,這一切是為了防範自己這枚棋子。
從他聽李奇說起方家與趙則臣父子的恩怨起,他就已想到李奇開始佈局落子了,目的就是想將自己這個局外人逼成他棋盤上的一枚棋子,而且是絕對有利於他李奇的棋子。
方祖賢初至沙州,自然不屬於任何一方勢力。所以,他若不能成為李奇的棋子,他的性命只能以一個死字終結。而眼下,只要李奇認為他不是方家的那位方祖賢,他依然是一枚死棋。
因為,石頭的那雙鐵鉤真的很鋒利,鋒利得能收割掉世上任何一個生命,包括他方祖賢的生命。
方祖賢的掌心漸漸溼潤,他之前只感覺到李奇無論外表神情還是氣勢,都顯得很淡然,淡然得如同家中族裡一位慈藹的長輩。而眼前此時的李奇氣勢外放,壓抑得方祖賢有些喘不過氣來。
此時此刻,方祖賢這才驚然想起對方的身份來:一位節度一方的使相豈會如此簡單?
方祖賢更清楚李奇此時並不是真的想弄明白自己的身份,更重要的是他想讓自己表明某種有利於他的態度。
於是,方祖賢拭了拭掌心的汗,兩手扯著衣裳,一分,敞開了胸膛。
然而,就在方祖賢敞開胸懷以待時,李奇卻突然直腰轉身,看都不曾看上一眼。
只要方祖賢敞衣的這個動作就足夠了,他知道方祖賢也一定明白了他的用意。
李奇向石頭使了個眼色,石頭點頭,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又隱於那個不起眼的角落。
方祖賢合上衣襟,瞟了一眼正襟而坐的李奇,李奇渾身散發出來的氣勢讓他有點坐立不安,不禁開口問道:“到底是何事?”
李奇摸出一方黃玉,拿捏在指間:“你回到大梁後,替我將這樣東西交付給一個人,並帶兩句話給他。”他的語氣不容方祖賢有半分的商量。
方祖賢側目看向李奇手中的那塊黃玉,黃玉雖然很是難得,但觀其色澤,以方祖賢這種門外漢也看得出這並不是一塊好玉,而且只能勉強算作下等品。
方祖賢不敢隨便接過黃玉,以他的性情自然明白李奇若非極其重要之事絕不會託付他人。再看看李奇面上慎重的神情,更是不敢指天拍胸膛地將事情攬過來吃苦受罪。
“你想讓我將東西交給誰?”方祖賢覺得自己還是站起來說話更妥當些,話才問完,身子突然一震,臉上不禁連連變幻:“你怎麼知道我要回大梁?”
李奇輕輕地撫著掌間的黃玉,兩眼竟在那一霎時變得極其空洞,彷彿喃喃自言:“每個人都有一個能永遠承載自己的地方,無論他在外邊如何風光,終有一天,他還是會回到那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地方的。”
方祖賢點頭,他知道,那個地方就是家:“你讓我將這東西帶給你的家人?”
方祖賢旋即想起李奇投於白夏時,已舉家而遷:莫非他是想把那黃玉帶給他的族人?
哪知李奇聽後略略一怔,隨即笑道:“不錯,這人確實是我的家人,只是他的輩份比我要高得多。”
方祖賢身子微躬,問道:“請節帥示下。”
“在大梁,他輩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天下人……都喚他作太子殿下……”
方祖賢渾身一震:“太子殿下?”
“在大梁的家中,除了天君,莫非還第二人比他輩份還要高麼?”
方祖賢極力撫平心中的風浪,這才明白李奇之前說的那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地方不是李氏家族,而大梁國家。
方祖賢腦中無數念頭閃過,所有意識漸漸串連起來:“原來你是太子的人。”
李奇聞言大笑,笑得老淚縱橫,然而誰都聽得出來,他笑得很痛很苦很傷心:“為了大梁這個家,老夫可是舍了李氏一族吶!”李奇的手緊緊攥住掌中的黃玉,一臉老態,兩眼微閉,狂笑著在方祖賢面前第一次自稱起老夫來:“老夫叛國投敵,李氏滿門抄斬!老夫老夫……哈哈哈……老匹夫……老匹夫……”
方祖賢在他大笑聲中一提前擺,單膝著地,深深一禮。
雖然他不知道李奇何以如此信任自己,何以如此真性情地在自己面前說及他的往事,但眼前這人應該受自己如此一禮,不為其他,只為其真心真情真性!
方祖賢也想過李奇是否在作戲,可再細細想想,以李奇眼下的身份地位,完全沒有必要真心坦性地作這種把戲。
李奇伸出有些顫巍地手托起方祖賢,看向方祖賢的雙眸中已然沒了前時的那份老態:“起來吧,回到大梁替我帶兩句話給太子殿下。”
方祖賢見李奇神情豁然正常,起身站定,儘管連他自己都很奇怪為何只聽李奇三言兩語便相信了他的話,此時仍以晚輩禮請他說來:“但請節帥吩咐。”
李奇很是欣賞的看了他一眼,撫著仍掛著珠水串兒的美髯,笑道:“以後見著你祖父,請代我向他老人家問個安。”
方祖賢聞言四身一顫:“什麼?你是說家祖父並沒有……”
李奇伸手示意方祖賢坐下說話,待方祖賢坐定,緩緩說道:“去年太子殿下的密信中提到過令祖父,說他老人家仍然安健。”
“這怎麼可能,祖父鶴去時,我可是親眼所見的。”方祖賢這才明白李奇先前詐聞祖父仙逝時的神情純屬作戲,再看向李奇時,眼中已有了忌懼之色。
“有句話你可得好生記著,這世上很多物事,眼睛所見的最是虛假,唯有用心感受到的才最真切。”李奇手拈黃玉,閉目相對,彷彿能感覺到黃玉的異樣之處:“就如這塊黃玉,就如朝堂之事。”
方祖賢看向李奇指間的黃玉,深吸了口氣,也學著李奇閉目以對,氣息盡吐時,他似乎也感覺到了黃玉確有些怪異,只是一時想不通透怪異在何處。
“太子殿下不同於泰安帝,他有大才有大志更有大胸懷。”李奇張眼,看著正閉目感受著黃玉的方祖賢,面上露出了會心笑容:“令祖父一直以來都是太子殿下的東宮擎柱,以太子殿下的才志胸懷,會讓令祖父在他穩坐龍椅前撇開放任不管麼?更何況,令祖父之死也是太子殿下與其做給天下人看的。”
“做給天下人看的?這話怎講?”
“如若你在大梁,定然能透過某些渠道知道泰安帝對太子殿下並不滿意,更可以說有些反感,甚至害怕。”李奇每每提及泰安帝時總會提高語音並略作停頓,落入方祖賢耳中,直讓他以為李奇與泰安帝有著某種君臣之外的情感,只不過這種情感說起來讓人感覺有點刺耳。
這下方祖賢不再插嘴,因為以他如今的身份已經完全插不上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