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敲命(1 / 1)
碗中的面吃至一半,只聽那白衣漢子問道:“小兄弟,你可是使刀的?”
方祖賢聞言一頓,看向白衣漢子,卻見他正饒有興趣地看著自己捏著筷箸的左手。
方祖賢依然清楚地記得,李奇也曾問過他同樣的話。那麼,同樣的,面前的這白衣漢子應該與李奇一樣,都不簡單。
“是。”方祖賢放下筷箸,將懸在腰側的佩刀平放桌上,右手輕輕拍了拍刀:“我喜歡用刀。”
“看你的手,你應該是個用刀的行家。”白衣漢子將攤主切過來的羊肉推至方祖賢面前,坐直了身子,兩手指尖很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
以指擊案,這個動作,李奇同樣有。方祖賢忽地驚覺,大人物似乎都會在無意中做出這個動作。
一念至此,一種不妙地感覺直襲心頭:今天可能要栽在這人面前了。
白衣漢子只是平平淡淡地讚了一句用刀的行家,沒有問什麼,卻讓方祖賢心裡感到必須說句話來回答接話:“我喜歡刀,是因為喜歡刀在身旁的感覺。”
“哦。”白衣漢子似乎對面前這個披著破甲的年輕軍卒突然來了興趣:“說來聽聽?”
“我的刀不會欺騙我的意志,有刀在,我想我會活得更好。”
“意志?什麼叫意志?”白衣漢子仰頭,瞬間明白了:“你,很好。意志這個詞,很有意思。”
方祖賢沒有答話,挑了兩快羊肉泡在麵湯裡,攪了攪,就著麵湯吃著。
“你的人,像一把刀。”白衣漢子的手伸向方祖賢平放在桌上的刀,以指輕輕叩擊著,旋即眼望方祖賢,笑道:“但是,這把刀,不像你。”
方祖賢聽得心頭劇顫,立時明白了白衣漢子話裡頭的意思:這把刀不屬於你,你真正的身份不是這把刀的主人。
手中的筷箸毫無停留地將泡得溼軟的羊肉塞入口中,閉上眼,細細咀嚼著。
白衣漢子抽回手,又極有節奏地敲擊著桌案,靜靜地看著方祖賢慢慢品味著最原始最正宗的切羊肉。嘴角笑意展開,眼角卻是皺起了狼紋,眼角內側的目光泛起了最狡猾最冷狠的狼性。
“每把刀都有它的經歷,都有它的用途。”方祖賢一睜開眼,白衣漢子眼中的狼意瞬即消散。
白衣漢子捧起碗,飲了一口麵湯,很舒服地長吁了一口氣:“那麼,你的刀是怎麼樣的一把刀?”
“羊肉不錯。”方祖賢回味著羊肉的味道:“我總想著,有朝一日天隨人願,養他三千頭羊。”
方祖賢又將一片羊丟入嘴中,慢慢咀嘗,這次卻沒有再閉上眼。
白衣漢子也沒答話,笑臉上的眸中一片冰冷。
方祖賢看得出,對面的這白衣漢子是一頭狼,一頭很有耐性的狼。這頭狼很聰明,已然從他的手看出了破綻,只靜靜等著磨開自己所有防禦。
在八十里井時,方祖賢日暮方出,經常與狼共舞。所以,他很瞭解狼,也比狼更有耐性。要想讓狼不攻自潰,只需要做到比狼更有耐性更冷狠就行了。
方祖賢嚥下口中羊肉,很認真地說道:“然後,用自己的刀,守著自己親手搭建的羊圈。”
方祖賢很認真地說完,白衣漢子也很認真地點了點頭:“如果你真是這把刀的主人,那麼我會替國主及晉王感謝你。”
白衣漢子頓了頓,接著說道:“可惜,這把刀是沙州馬軍所用的刀,而你身上披掛的卻是步卒的甲衣。”指了指方祖賢平放桌上的刀與身上所著的甲衣:“所以,依我之見,你應該不是這把刀的主人,這甲衣也應該不屬於你……”
方祖賢立即感到對方不是一頭尋常的狼,也感覺到李奇李玉不應該會犯這種致命的錯。
李奇李玉兄弟一向行於軍中,如何會跟自己一樣分不清馬軍步卒的兵器與甲衣?
方祖賢忽地想起了順兒,順兒曾是李奇的棋子,那自己呢?只怕在走出李府的那一刻起,也成了李奇棋局中的一枚多用的棋子了吧。
方祖賢笑了,大笑,笑得白衣漢子眉頭蹙起。
他覺得自己應該大笑,應該笑的開心些。能成為別人的棋子,難道不應該開心的笑麼?至少自己對別人還有用。
方祖賢以手拭去眼角的笑淚,指尖相觸,細細捏磨,從指尖那微粘的淚漬中,居然第一次感到自己大笑中的悲哀。
白衣漢子依舊靜靜地看著方祖賢,終於,他看到了方祖賢笑眼中的悲哀。於是,他也跟著笑了,漫聲道:“能不能告訴我,你跟李奇是什麼關係?”
“除了刀之外,我也喜歡銀錢。”方祖賢指尖的淚漬漸幹,看著在客棧裡被茶水燙得發紅的兩根手指,緩緩說道:“如果你需要,只要你出得價錢,我不介意你給的刀趁不趁手。”
方祖賢除了感到悲哀之外,還感到了危險,而帶給他危險的人就坐在他對面。因此,要想擺脫對面這人帶來的危險,只有先擺脫李奇帶給他的悲哀。只要撇清了與李奇的關係,存在於對面的危險就會小上許多。
“這麼說來,你是一個刀手了?”白衣漢子笑道:“對於一個真正的刀者而言,他的刀就是他的人,就是他的命。可你並不在意這把刀,即便我用手敲擊著你的這把刀,你卻一點反應也沒有。刀即刀者之命,一個人會允許別人用手敲擊他的命?我,正好是一個很好奇的人……”
方祖賢心頭髮苦更發寒,白衣漢子的確是在敲他的命,只要他再露出一些破綻,必然會帶著千年遺恨消失於塵世間。
現在,他完全可以斷定對面坐的這位白衣漢子是白影堂的人了。
有些問題他回答不了,同樣別人可能也回答不了,於是,他反問道:“你又是怎麼樣的一把刀?”
“據我所知,大梁人是很注重禮儀的,不答反問,應該有些失禮吧?”白衣漢子說著,兩眼緊盯方祖賢的雙手。
方祖賢若想置對方於死地,必先動手,只要他方祖賢手一動,白衣漢子自然是不會讓自己吃虧的。
方祖賢的手動了,兩手一攤,老實說道:“有些事,我不想說。”他和李奇之間的關係自然是不能說的。
白衣漢子聽了卻連連點頭,也極老實地說道:“我有很多把刀,每把刀都只有一個名字,大家都稱作影子。”他再次強調道:“白色的影子。”
方祖賢聽了,不知為何反而鬆了一口氣,居然能回之一笑,道:“我聽說過。”
方祖賢再仔細回憶了白衣漢子適才所說的話,他說他有很多把稱為白色影子的刀,那就是肯定了他的身份--白影堂的高階影子。
“其實,我也是一把刀,只是我這把刀,在整個白夏國只有兩個人才能使用。”白衣漢子隔著桌子朝方祖賢拱手道:“我姓白,名影,白影堂的第四代白影。”
方祖賢點頭,他怎麼也想不到白影堂的第一號人物會出現在這沙州城內,而且會以這種方式在這種地方相見。
所以,方祖賢開始顯得很激動,激動的想伸手去摸刀。他第一次感覺到,只有握刀在手,才能驅散心中的激動。當然,更多的是恐懼。
方祖賢的手才一動,白影便開口喝道:“別動。”
白影瞟了瞟平放在桌上的刀,道:“這把刀,不適合你,而且,你沒理由對我動這把刀。”
方祖賢不解,問道:“為何?”
“不管你跟李奇的關係怎樣,你現在只是他的一把刀而已。聽說李奇的棋藝無雙,用他的話來講,你只是他的一枚棋子而已。”白影眼中的狼意再次彌起:“我說了,我只是好奇,好奇你這個人,好奇你的刀。我也是一把刀,所以我跟你一樣,喜歡刀,喜歡刀的感覺,因為,你像一把刀。”
方祖賢看著白影的手指又極有節奏地敲在刀鞘上,每一下都如同敲在自己的命坎上:“我有一種感覺,但我希望那種感覺不會成真。”
白影起身,兩眼盯著方祖賢,道:“我們兩個都像刀,所以,我很快就會相見的。”
白影摸出一塊碎銀放在桌上,轉身出了麵攤,才跨出一步,回頭向方祖賢說道:“你是一把好刀,希望你今日天黑前離開沙州,我……不想讓這世間就這麼少了一把好刀。”言語之中竟有了三分惺惺相惜之意:“這是第一次,你還可以有一次機會,不過,沒有第三次,望你自珍。”
方祖賢看著他越行越遠,漸而消失,回過神來時,忽覺後背一片冰涼。伸手入甲衣內一摸,竟然汗已溼衣!
他很清楚,如若剛才真要是論起刀來,他的刀絕對不如白影的刀鋒利。而且在這沙州城內,只要自己一動刀,那麼,他與客棧內的林遠劉秦與赫連虎等人,都將難逃厄運。即便能逃出城去,怕也難逃白影堂的追殺。
坐在桌前,方祖賢再細細回想了兩人的相遇後說的每一句話。兩人雖沒有明明白白地將話說透,但兩人都是聰明人,有些話比坦白直說更驚心動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