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1 / 1)
他心裡暗暗計算著林無鐵與林遠失散的各種可能,卻一時無法肯定。
再抬眼看向林無鐵時,只見他略略垂首,默然不語,靜靜地退至凳旁,靜靜地坐著,眼中先前的那些興奮神彩漸然黯淡,面上的歡喜之色也為冷漠所取代。
望著林無鐵黯淡冷漠的神情,方祖賢心頭忽地一涼:難道他兒子雖是也喚作林遠,但並不是立秋之日所生,也非二十八歲?
方祖賢有些擔心地道:“要不,你先隨我過去瞅瞅,看看我那二哥究竟是不是?”
林無鐵兩眼微抬,眼中竟然有了淚意,嘴角微微顫動:“姓林名遠,立秋生辰,二十八歲……你說說看,世上真有如此奇巧的事麼?“
方祖賢一呆,瞬即回過神來,眼中的喜意盈溢位來,灑滿臉上:“照你這麼說……林二哥真是你那失散多年的兒子?”
“錯不了。”說著,林無鐵面上突地一寒:“當初若不是為趙則臣那狗賊所害,我豈會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流落到白夏國這邊遠的沙州來?”
“趙則臣?又是他。”方祖賢自從李奇那裡得知祖父及整個方家是為趙則臣所迫害時,他已經對這個人產生了極濃的興趣,包括親手斬下趙氏父子人頭的興趣。
當他聽到祖父是為趙則臣迫害以致裝死避禍時,心裡不由得對趙則臣生起了濤天殺意。他也想不明白為何會對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產生如此大的斬殺之心,冥思苦想多時,他只能歸結於這人冒犯迫害了那位最關心他,曾經並且一直讓他在這個世界第一次感覺到親人般血肉感情的祖父。
而這一次,他對這個人又觸到了他心中的另一個禁忌,那就是林遠。
林遠是第一個讓他感覺到這世間兄弟之情的人,所以,誰觸碰了這個禁忌,就只能用誰的項上人頭來祭這份兄弟之情。
這兩份情感,是他在這個世界最讓人無法觸碰的禁忌,觸之者死,無論觸忌者是誰!
方祖賢心中暗歎,嘆趙則臣同時觸碰了心裡僅有的兩個禁忌。
心中起伏的思緒緩緩平靜下來,只見林無鐵繼續說道:“當年我獻刀有功,被朝廷擢用,當時西北的劉衛劉元帥將我要了過去,我奉著二老,攜妻帶子舉家遷往川中。哪知突有一天,趙則臣竟暗遣死士欲屠我滿門,最後我只能帶著遠兒逃往白夏國。”
“我逃至白夏國後,以為趙則臣定然不敢再追兵入境,所以尋了個地方,與遠兒借帳於白夏國的一個小部落,準備就此終於。可哪知他手底下的死士依然跟著入境追殺,而就在那次的廝殺中,我與遠兒便從此失散……”說著,林無鐵探出右手至唇邊,伸出舌頭舔了舔右手手背上的那條淺淺的細線。
看著林無鐵那愰迷的目光散在自己身上,方祖賢立時明白他這是在思憶過往。
當眼睛落到林無鐵舌下的手背上的淺細線紋時,他忽然發現在了林完與林無鐵終於有了一點相似之處,那就是兩人的右手手背上,都有一條疤!
唯一不同的是,林遠手背上的那道疤痕是自己親手割劃上去的,所以那道疤特別深也特別闊,正如他心裡自己刻下的那道疤一樣,一樣的深一樣的闊。
林無鐵見方祖賢沉默不語,伸出右手至方祖賢眼前,側頭問道:“知道這條疤是誰留給我的麼?”
看著林無鐵手背上那條很長很細的淺紋,方祖賢登時就有一種驚心的感覺湧起。這道疤痕如今雖然很長很細很淺,但能夠讓人想像到多年前這疤痕處的血腥恐怖。
他知道,手上的傷是最容易癒合最不留痕的,因為人的手總是在不斷地動作,尋常的疤痕會在深長歲月中漸漸消磨難見。
可林無鐵手背上的疤痕,歷經多年卻仍然清晰能見。
方祖賢收回心神,回道:“是誰?”
“一個誰也想不到的人,”林無鐵那隻帶著疤痕的手猛地緊緊一攥:“他叫宋康!”
“宋康?蜀王宋康?”
宋康這個人方祖賢還是知道的,因為他還在大梁方家時,就聽人說起過。當年大皇子宋宣被冊為太子時,這位二皇子也被冊封為蜀王。
“不錯,正是蜀王宋康!”林無鐵眼中的恨恨之色噴灑於空氣中,說道:“我當時也不知道他為何要追殺我,後來才明白,原來所有事情都是他在暗中操縱的。趙則臣也只是他放在明處的一把刀,一把能替他削除所有障礙的刀。”
方祖賢若有所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麼,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們想從你那裡得到什麼東西?”
林無鐵緊握的手,再次緊了一緊,回過頭來,也深深地看了方祖賢一眼:“如果你說的你那位二哥真是我失散多年的遠兒,如果遠兒真是你的二哥,那麼,我會將所有事情一一說與你聽的。”
說著,兩眼的目光斜斜穿入方祖賢眼中:“你跟我所見過的人都不一樣,我總有一種感覺,你雖是這世上的人,但這個世界並沒有完全融入你的血肉和骨子裡。”
林無鐵頓了一頓,接著說道:“所以,這隻能有兩種解釋,一是你並不屬於這個世界。”
方祖賢聞言心頭劇震,這是他心中埋藏得最深的永遠不能為人知曉的一個秘密。
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那是什麼人?
在這個世界裡,只有兩種說法:如果不是道家所說的神仙,就是佛家所說的妖魔。
皇帝是天子,天子是絕不會容許一個所謂的神仙來褻瀆他的天威的,而妖魔更是人人得而誅之的。所以,無論他是神仙還是妖魔,只要被定論他不是這個世界的人,那他的結局只能以一個死字終之。
“再有就是……這個世界是屬於你的,所以你無須將這個世界融於你的血肉骨子裡。”
“呼。”方祖賢聽了這句話方才將高高懸起的心輕輕放平於胸,抹了抹了額頭的冷汗,暗道這玩笑開得實在太讓人驚心動魄了。
略略平靜了心情後,方祖賢轉開話題:“對了,你先前說拓跋益其姐乃是白夏國當今的皇后?”
“有些話我已經說過了,所以我不想說第二遍。”
方祖賢心裡的疑問頓時狂湧而出:“既是如此,他怎麼會以堂堂國舅之尊屈於沙州馬軍都指揮使一職?莫非這其間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看來你還真是一個聰明人。”林無鐵笑了,笑得讓人皺眉不已:“你想知道這些?看來你也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方祖賢心中確實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一是想盡量弄清楚沙州的局勢,以便自己與花道水等人完成所謂的使命後,更順利的離開沙州這潭渾水。
二來他離開白夏國後,要去的地方就是大梁名將上官儒統御的西北之地,而在大梁西北之地,接觸最多的便是白夏國。
他回大梁後,若想盡快在西北之地崛起,必定得與白夏國這邊打交道。而若想從白夏國討些便宜立些軍功,必須得儘可能多的瞭解白夏國內的情況。
他早早就算定好了,要想在返回大梁後建功立業,繼而養客三千甚至三萬,必須得有一塊烙有自己印記的地盤,而這塊地盤,只能從白夏國的領地內奪取。
他前世時曾遍讀史書,如果想超脫世人高高在上,一定得擁有一塊盤、根據地,如此才會有成功成為俯仰天下蒼生的至尊存在。
方祖賢側頭相望:“如果我說我的秘密就是想平定這個亂世,解萬民於水火,你會信麼?”
“或許吧。“林無鐵使勁搖了搖頭:“但我不信你是一個大慈大悲的人。就算你有慈悲的想法,這個世道只會更亂,你可知道為什麼?”
“因為亂世裡的人,只相信拳頭最硬力量最強大的那個人。”
“不錯,想必你應該知道這白夏國有四大家族吧?”林無鐵正色道。
方祖賢沉首,表示知道。
“在白夏國,除了白氏皇族外,其他各大家族部落的力量都不小,尤其是赫連氏、拓跋氏、李氏和馬氏四大家族,這四大家族若聯合起來,足以推翻整個白夏國。因此,白氏皇族要想保住祖宗的基業,只有一邊拉攏稍弱一點的家族,一邊打壓足以威脅到自己江山的強勢家族,惟有如此,白氏才能穩坐白夏至尊之位。”
拉攏一批打壓一批的道理,方祖賢是懂的,可他還有一些事情想不通透:“照你這麼說,白夏國國主冊立拓跋家族的人為皇后,是想借此拉擾勢力稍弱於赫連家族的拓跋家,並與之結聯起來一起打壓白夏國四大家族之首的赫連家族?”
見林無鐵點頭認同,方祖賢接著說道:“可據我所知,眼下這沙州城裡的拓跋家已與赫連家結成了盟友,這又作何解釋?莫非,他們兩大族想聯合起來對抗白氏皇族?”
林無鐵眼睛一亮,但瞬即黯淡,道:“這倒是有可能,但可能性極小。不說白夏國如今的國主崇安帝如何英明,單隻其王弟晉王白德安這一關,赫連家與拓跋家就根本無法逾越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