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惑死(三)(1 / 1)

加入書籤

李秋似乎也感覺到了花道水的目光,但是,他不敢抬頭,他心裡很清楚,只要他一抬頭,花道水必定會選擇白影給出的第一條路,棄下方祖賢而逃離。因為,他在看到方祖賢胸前的那片溼紅時,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當初在反攻小堡時對方祖賢說過的一句話:“我欠你一條命!”

他是男人,更是軍伍之人,在他的生命裡,能左右他決斷的,不是長篇大通的理由,而是作為一個男人作為一個軍人,所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

除了花語裳外,他與花道水相處的時間最長,但他最欽服的卻是那個躺在地上,尚未冠禮的方祖賢。

他覺得自己心裡絕對要比花道水更清楚一件事,白影之所以會給出兩條路讓屋裡的人選擇,完全是因為那個躺身地上而且又將要為人所拋棄的方祖賢,這一切,是方祖賢用命拼搶過來的!

看著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方祖賢,李秋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他還是個尋常士卒的時候,在某次血戰中,他的老上司死前曾對還活的人說過的一句話:“生則同進,死則同退。”

以前他不太明白最後那句話的真正涵義,在聽到方祖賢曾說過的那句:“不拋棄,不放棄”後,他才真正懂了。

“生則同進,死則同退。”花道水聽到李秋低頭說出這句說來的時候,兩眼輕眯,嘴裡跟著重複了一遍,再將目光投往沙無用。

沙無用眸光一黯,只一聽到李秋一句“生則同進,死則同退”時,他的心就涼了半截了。連李秋都跟林遠等人走了同一條路,他與花道水哪能再別行一道?

除去躺在地上生死難測的方祖賢與花語裳眉兒等三人,屋裡就剩了六個男人,力量本來就微弱的如同一擊便破的薄冰,哪容得再分道而行?再者說了,與其和花道水同一條道,還不如自己單騎逃離。自己單騎而行,遠要比帶著花道水這不武的累贅逃離,機會要大得多。

沙無用再一次的感覺到自己真的很委屈,眼下不止是委屈,更多的是憋屈。他在找方祖賢劉秦豪言“將相本無種”時,哪曾想過話才說過沒多久,便是一路反覆的衝殺。這也罷了,偏偏還得夾於方祖賢與花道水等兩路人的糾纏之中,一路而來,基本上就沒消停過。

這些又罷了,可眼下被困於白影堂手中,好容易有了個脫身的機會,卻偏偏又被扯了進來,左右為難。

心裡暗歎著自己是世上最委屈的人,沙無用只得將目光轉向半跪半蹲的赫連虎身上,看著赫連虎正與花語裳、眉兒兩人替方祖賢扎傷止血,心裡不由又一涼。他很清楚赫連虎現在與方祖賢的關係,赫連虎如今已經完全是要跟方祖賢一條路到底的了。

果然,沙無用心嘆之後,赫連虎頭也不回的說道:“你們只管放心就是,除非我赫連虎的光頭被他們剁了下來,否則,我是不會棄下他走第一條路的。”

花道水雖然心中恨恨,可心中微微一計較,立即下決心,咬牙說道:“走,帶著老么一起走。”

花道水話一說完,李秋暗暗鬆了一口氣,因為他看到林遠的另一隻手上也正攥著一根尖木。只要花道水再有猶豫,他相信林遠手裡的那根尖木,立時會毫不猶豫地狠狠地扎進花道水的後心!

林遠將另一根尖木悄悄收回,別在後腰,按住白影,朝花道水道:“大哥,能不能借你的衣裳用用?”

“我的衣裳?”花道水一愣,眉頭略略蹙起,他此次受驚不小,害怕林遠借他衣裳過去,別有用心:“借我的衣裳做什麼用?”

林遠瞟了他一眼,道:“這裡你手裡最閒,你把衣裳脫下來,擰成繩帶。”頭往身下的白影勾了勾:“將他捆綁起來。”

花道水眉頭微微一挑,面上頓時露出不快之色,但他還是飛快地將衣裳脫下,擰成繩狀。

林遠朝白影一笑:“我們選擇了第二條路,現在,麻煩你配合些,別讓我們為難,不然,你可能會遭受到一些不太痛快的事。”

“好。”白影居然很痛快很配合的點了點頭。

林遠向劉秦、沙無用、李秋三人使了個眼色,四人配合著將白影挾起身來,花道水也連忙上前將白影捆住。

劉秦害怕花道水手腳無力,捆縛不緊,轉於白影身後仔細緊了緊,繼而,又脫下自己身上的衣裳,擰成繩帶,再行捆綁了一道,這才放心。

捆定白影后,李秋朝眾人說道:“赫連兄弟,你打前頭,老五,你負老么隨後。”說著,又轉向沙無用道:“沙家兄弟,勞煩你墊後。其他人都隨我與二哥護住這位白影堂的頭號人物。”

林遠很滿意李秋安排讓赫連虎打頭,劉秦與方祖賢隨於赫連虎之後,更重要的是,李秋讓花道水花語裳及眉兒隨護白影四周。

白影是什麼人,林遠很清楚,同樣,在這沙州城裡所有的大人物更是清楚。林遠知道李秋這麼做,是為了防範於某些欲對白影不利的大人物,暗中下死手。

現在,最不想讓白影出事的人,應該就是他們一行九個人了,可以說,他們的命全繫於白影身上。要是白影一旦遭遇不測,那麼,他們九個人,將無一人能活著從屋子外面密密麻麻的刀槍弓弩中逃得命去。

林遠雖是很滿意李秋的陣策,但赫連虎卻是反對:“劉秦兄弟,你打頭,我揹負賢哥兒出去。”

林遠立即駁道:“不行,你腿上有傷。”

林遠的意思很明顯,赫連虎自然也是明白自己腿上有傷,根本就走不快,更不用說還得揹負上一個一百一二十斤的漢子了。①

“就我吧,我……你們就信我一回。”赫連虎苦笑著堅定自己的意思。

赫連虎也是沒辦法,因為方祖賢的手已悄悄探入他的衣袖之中,正示意由他來揹負自己。

林遠眉頭微皺,覺得事情有些怪異,他能從赫連虎的面上感覺到,赫連虎這麼似乎另有用意。林遠深深地看了赫連虎一眼,又看了看躺身地上的方祖賢,點了點頭,收回目光,手中的尖木緊緊鎖定白影的咽喉:“走!”

林遠等人挾持白影走出屋外時,只見外面有近百軍卒刀槍相對,院中的屋頂上也立了不少數,個個彎弓搭箭,眯眼窺對。

劉秦走在隊伍的最前頭,手裡揮著兩根尖木,一邊喝開前面相圍的軍卒,一邊緊緊護在赫連虎身側。他不是護著赫連虎,而是護著赫連虎背上的方祖賢。

劉秦一路行至大院門口,院裡的軍卒們也紛紛避讓出一條道至大院門前。

劉秦掃了一眼後面跟著的林遠花道水及沙無用等人,再冷眼看了看兩旁持刀執槍卻不敢妄動的軍卒們,嘴邊嘿嘿一笑,伸出手去,拉開大院的大門。

大門一開,劉秦立時怔住,兩手搭於兩門的銅皮木門邊沿,兩眼望向門外,人如同石化了一般。

落後一兩步的赫連虎只管低著往前走,一時沒捕捉到前方劉秦的腳步節奏,劉秦一住腳,後面赫連虎的下巴撞在劉秦的後腦,兩人頓時都各撫著痛處齜牙咧嘴。

確實是齜牙咧嘴,只不過,齜牙是因為疼痛,而咧嘴,則是因為他們看到了大院外的壯觀景象。

劉秦與赫連虎停住了腳,後面的林遠與李秋挾著白影也跟了上來,花道水花語裳與眉兒也聚了來,甚至最後面壓尾的沙無用也跟進於門口。

所有的人行至門口後,眼睛外望,當目光投出大院門外時,所有的人都禁不住開始咧嘴。

咧嘴的同時,每個人的心也都開始裂出縫隙。嘴越咧越大,心上的縫隙也越裂越闊,求活的心,也開始漸漸崩潰!

大院牆外的街道上,槍矛如林!

不說大院內的屋頂上,院子四周的每座屋頂上,每堵院牆上,都站著人。

每個人背後的箭壺裡羽箭滿滿當當,每個人手裡的弦都拉得圓圓滿滿,每個人指前的箭鏃上都泛著致命的寒芒,而每個致命的寒芒都指向院門口的幾個人!

劉秦努力收回有些顫抖的雙手,他覺得自己的手之所以會抖,絕不是因為怕死。可再回頭想想,如果不是心有恐懼,手又怎麼會如此顫抖?

除了白影依然負手於背,面帶微笑外,其他幾個人的呼吸都在看到門外情景後,變得極其粗重。每個人的臉色,也都在瞬間變得極其蒼白,渾身也變得毫無氣力!

外面至少有五六百甲卒,而他們只有九個人,準確的說,只有五個半人。劉秦算一個,林遠、李秋、赫連虎及沙無用各算一個,而花道水最多隻能算半個。

五個半人,再加上還得帶著三個半累贅,對上六七百甲卒,只怕還沒近身上去,便被亂箭射得支離破碎了。

①本書中的斤,沿用唐宋時期的斤量:一斤約等於現在的五百九十七克。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