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笑!死!(1 / 1)
沙無用此時的臉色絕對比天上的月兒還要白,伸袖拭去額上的冷汗,用力緊了緊手裡的尖木,再努力地使自己的聲音儘量顯得平靜,可話一出口,話音卻更是顫音連連:“怎……怎麼辦?走……還是……不走?”
他也覺得自己不是怕死,而是覺得,自己什麼都沒做就這麼死了,他不甘心就這麼委屈地死在這個該死的地方……
赫連虎也越來越覺得口乾舌燥,努力的在口腔裡憋出點唾液來,潤了潤口舌後,用力的嚥了下去。
唾液才咽入喉嚨,方祖賢那極其細微的聲音傳入赫連虎的耳中:“走!”
赫連虎兩眼一睜,喉中的唾液被方祖賢的一個“走”字一激,頓時便被噎在喉間,費了很大的力氣,才勉強使得自己沒有嗆出聲來。
在方祖賢的再一次催促下,赫連虎才算清醒過來,狠狠一咬牙,猛地一聲喝道:“走!”
眾人被赫連虎這麼一喝,登時覺醒過來。林遠深深地看了赫連虎一眼,大聲道:“一出大門,都用自己的身子圍護住白影,只要他不死,我們都死不了。”
眾人都明白林遠話裡頭的意思,紛紛圍結在白影四周,以防另有用意的人趁此良機射殺了白影。因為,無論白夏哪個地方,想讓白影這種人死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眾人簇擁著白影出了院門,他們每往前踏出一步,街巷中的甲卒便齊刷刷地往後退出一步。當他們步入街巷中央時,四周五步以外,槍矛上的寒芒在月光與火把的輝映下,點點相連,環連成無數層光圈,如同正層層推進著的海浪。
月光下,挾擁著白影的花道水林遠等人,如同海浪中的一葉小舟,緩緩往城門方向飄去。
在越湧越多的甲卒的環擁下,走到城門口時,城門竟然大開,彷彿在恭送他們出城一般。
自白夏開國以來,一直以漢禮為禮,因此,在禮節上,有送,就一定得有迎。
如果說城內聚起的近千甲卒是在恭送他們出城的話,那麼,城外那陣列齊整的近千鐵鷹軍就是在相迎。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出了城門,看著裡外佇列極其整齊的鐵鷹軍卒,沙無用突然覺得,還不如憋屈地死在那座院子裡,那樣的話,至少還能保證自己有一具完整的屍體。
而現在,只要對面的鐵鷹軍衝奔過來,自己幾個人絕對會在瞬間變成一團肉泥。不,應該說是肉醬,比泥還要稀的醬!
很多情形下,很多人都不怕死。可是,不怕死的人,並不表示他對死亡不會感到恐懼。
人對死亡的恐懼感是天生的,所以,不怕死和對死亡的恐懼感,在絕大多數情況下,完全是兩件不相干的事。
劉秦不怕死,也敢死。
但是,他每往前踏出一步,看著對面越來越清晰的鐵鷹軍卒,心裡那種對於死亡的恐懼感卻是越來越強,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跨出的步伐也越來越不平穩,準確地說,他的腳步越來越顯得有些飄擺。
花道水雖然腳步還夠沉穩,但面上卻已是一片鐵青,眉下的兩眼也顯得極其灰暗。
花語裳與眉兒兩人相互攙扶著,手掌所扶之處的衣裳,一片汗溼。夜風吹過指間,透過衣裳,手掌所觸的肌膚上冰寒透體!
眾人之中,唯有林遠與李秋兩人看著對面的鐵鷹軍,兩人相視一笑,眼中同時燃起無窮無盡的旺火。
兩人一左右挾制著依然微笑著的白影,邊走邊笑,越笑越大聲。
林遠笑,笑自己終於能在死前知道失散多年父親尚還活著。如果這個人能活著,他便能了無遺憾地笑天而死!
李秋笑,笑自己終於能死堂堂正正地死在他認為該死的地方。如果死在這種地方,他也能如願以償地笑地而亡!
方祖賢伏在赫連虎的背上,聽見林遠與李秋兩人的笑聲,湊近赫連虎耳旁,低聲說道:“借馬!”
方祖賢伏在赫連虎背上,胸腹之上能清晰地感覺到赫連虎後背的汗溼,眼睛能清晰地看到他眼角的微微顫動和額邊越凝越深的皺紋,耳朵能清晰地聽見他那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更能清晰地感覺到赫連虎胸腔內那頻嗵不已的心跳。
方祖賢感覺到赫連虎開始恐懼了,他知道赫連並不是怕死,而是害怕自己死了以後,他那才剛剛尋找到的妹妹無人照應……
看著,聽著,感覺著赫連虎所有的變化,方祖賢知道眼下唯一能做的只有再賭他一把了。
他心裡很清楚白影堂和鐵鷹軍的能力,這兩方力量,無論哪一方力量都能輕輕鬆鬆地將他們九個人在瞬間擊滅。
而他現在要賭的就是,白影在白夏國的份量。只要白影在白夏國有足夠的份量,那麼,他在對面近千鐵鷹軍的心中,就有足夠的份量。
換而言之,只要白影在白夏國的份量夠重,那麼,鐵鷹軍就不敢棄他性命於不顧,而將挾持他的人包括他自己一起踏作肉泥。
於是,方祖賢在赫連虎耳旁用細微地聲音賭了一把:“借馬!”
赫連虎人高體壯,而且又是個聰明絕頂的光頭,一聽方祖賢說出“借馬”兩字,立即明白了方祖賢的意思,毫無猶豫地道:“借馬!借我們十匹馬,等我們走得足夠遠了,自然會放了你們白影堂的統領……”
方祖賢立即輕聲打斷,附耳道:“二十匹馬,馬都卸甲。”
赫連虎一怔,頓時明白方祖賢這麼做的原因。他曾做過多年的馬賊,自然明白一人有兩匹馬的話,最少可能連趕一天一夜的路。而鐵鷹軍所配備的馬匹,可以說是整個白夏國的軍隊中最好的,鐵鷹軍的馬匹雖好,但都身披黑鐵甲具,利於征戰,卻不利於遠距離賓士。
因此,方祖賢才讓赫連虎令鐵鷹軍給出二十匹馬,又讓對方將馬去甲。
他之前之所以裝死,就是為了迷惑沙州城內他所認識的每一個人,讓自己完全從白夏國沙州城內的白影、拓跋策,甚至李奇的眼中消失掉。
他心裡很清楚,既然大梁太子的棋子已經深深地布在了白夏國,那麼,終於一天,他會再與白影、拓跋策以及李奇相見。正如白影之前在那院屋子裡所說的惑死一般,唯有這樣,他才能在下次再相見時,給對方最致命的一擊!
他先前之所以會選擇赫連虎,不是因為他近日來跟赫連虎的關係已經完全超越了林遠、劉秦兩人,而是因為當時的赫連虎離他最近。為了不讓白影起疑,他只能選擇赫連虎來布一盤惑死棋局。
方祖賢的腦袋支在赫連虎肩上,聽著赫連虎依言丟擲二十匹馬,馬盡卸甲的談判詞,兩眼微啟,看著鐵鷹軍的反應。
赫連虎說完之後,近千鐵鷹軍開始動了,方祖賢痛苦地閉上眼,心中暗歎了一聲。正要從赫連虎背上滑下來,與鐵鷹軍拼死一戰,只聽得有人高聲說道:“給他們二十匹馬。”
方祖賢微微抬頭,兩眼微睜,看向對面的鐵鷹軍,只見一騎銀甲將領打馬而出。
銀甲將領立馬在鐵鷹軍陣列前,揚鞭指向方祖賢等人,聲音宛如夜風中飄蕩地銀鈴,道:“如他們所言,馬都去甲。”
方祖賢聽了,再次暗歎,暗歎自己再也不能繼續惑死了,不然,赫連虎要是再與他共乘一騎的話,怕是兩人就會變成真死。拍了拍赫連虎的肩,跳了下來。
方祖賢一落地,除去赫連虎外,所有的人都吃了一驚:“你沒事?”
白影面上的笑容也登時僵住:“你……沒死?”
“我還不想死。”方祖賢拿眼瞟了瞟鐵鷹軍方向,又看向白影,道:“有了馬,再加上有你這方護命符,誰都不會死。”
白影聽了,無言以對,只得不住嘿嘿冷笑。
方祖賢回頭,不再與眾人相糾,向前跨出兩步,朝那白馬銀甲女將道:“馬上的甲具可去,但水糧得全都留下。”
他在大漠裡呆過年餘,當然知道這次要在大漠裡草原上逃出命去,除了腳力之外,水與糧食更是不可或缺之物。
那銀甲女將重重冷哼了一聲,道:“給你們三個時辰,三個時辰後,你們放人。”害怕方祖賢等聽不懂,又接著道:“三個時辰後,我就發兵追擊,能不能逃得命去,看你們的造化了。”
方祖賢終於認出了對面遠處的女將就是當初領軍圍困小堡的那位銀面銀甲的將官,只是她此次並沒有披上那名貴的白氅,只是,方祖賢沒想到她是個女子。
這位銀面銀甲的女將正是白夏國特冊的辛公主,晉王之女白辛。
方祖賢等人沒有回應,只靜靜地等著對方讓出馬匹,並給馬卸甲。
白辛的目光射出銀色面甲之外,望向站在對方最前面的方祖賢,道:“你們大可放心,我說給你們三個時辰的時間逃命,就絕不會暗中命人跟蹤,更不會反悔。當然,這一切全在於你們能否在明日日出之時放了白統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