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擊沙(1 / 1)
方祖賢的聲音很大,他必須要讓身後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得到,聽得清楚真切。因為,他需要用自己問題和赤奴的回答來聚攏人心。
“因為……因為……”赤奴兒有些慌了,他之所以心慌,不僅僅是因為一時回答不了方祖賢的問題,更是因為他身後的十餘馬賊也明顯對這個問題產生了興趣。
赤奴兒咬了咬牙,挺胸橫刀,岔開話題道:“方祖賢,你可敢跟我一戰?”
他自知不是方祖賢的對手,可是,唯有如此,才能淡化自己的尷尬。也只有這樣,他才能繼續贏得背後那十餘馬賊的擁戴。
在眼下這種情形之下,只有擁有手底下馬賊們擁護,他才能有更多的機會逃走。只要能逃走,他就能活著,只要能活著,他還有可能獲得更多的機會,更多雪恥的機會。
方祖賢聞言大笑,道:“你沒有資格跟我一戰。”說著,回頭問向身後的數十騎:“有沒有人能告訴我,誰會跟一個死人一戰?”
劉秦、赫連虎等人鬨然大笑著應和。
方祖賢再回首,直視赤奴兒:“他們都說你是一個死人。”
赤奴兒好歹也是一方馬賊頭領,哪曾受過這等恥辱,聞聽之下,怒而豎刀。正要打馬上前,刀劈方祖賢時,只聽方祖賢高聲一喝:“誰替我斬下赤奴的狗頭?”
方祖賢這話是面赤奴兒等人而說,因此,絕不是在呼喚他身後的人馬。
赤奴兒大驚,只覺得後背一片冰冷。他立時想到了一件事,在他的人馬中,可能有人要殺他!
赤奴兒連忙定住坐騎,回頭看向背後的十餘馬賊,當他的目光從十餘馬賊的面上和手上一一掃過後,心神稍安。
正過頭來時,向方祖賢笑道:“誰敢殺我。”
嘴裡雖是這麼說,但他眼角的餘光與耳朵卻是緊緊地關注著自己身後的動靜。
當他確定自己背後沒有任何動靜時,聲音不由又提高了一些:“誰他娘敢殺我。”
方祖賢面上的笑容依舊,望著仍有些緊張的赤奴兒,淡淡笑道:“你敢不敢大聲再說三句‘誰敢殺我’?”
赤奴兒緊緊盯著方祖賢,他不明白方祖賢為何放著絕對的人馬優勢不動用,卻偏偏要跟他扯一些沒頭沒腦的言語。
“如果你敢大聲說上三句‘誰敢殺我’,我便放你一條生路。”方祖賢將手攏在嘴邊,雖是一副說悄悄話的模樣,但他的聲音卻是能讓許多人聽得見。
“誰敢殺我?”赤奴兒立即毫不猶豫地說道,但聲音卻並不大,兩眼與兩耳更是仔細傾聽著背後的動靜。
背後除了馬兒的呼哧打鼻聲外,再無其他聲響。
赤奴兒不由膽氣一壯,仰頭哈哈一陣長笑,睜目大聲喝道:“誰敢殺我!”
然而,赤奴兒一言方畢,他的臉登時變了。
因為,在他仰天長笑之時,他背後的一匹馬兒動了,在他大喝“誰敢殺我”之時,他聽到了一把刀的破空之聲。
嗡嗡的刀聲,破開了空氣,破開了黑夜與白天。
天亮的那一瞬間,那把刀也破裂了赤奴兒的心,破裂了他的膽。
心膽破裂的那一瞬間,那把刀同時破開了他脖頸上的肌膚,破開了他的皮肉,斷開了他筋骨,斷開了他的喉嚨。然後,他的頭斷了,飛落沙土之上。
方祖賢看著那顆頭顱飛落地上,不由搖頭嘆道:“可惜了,可惜了一顆大好頭顱就這種掉落了,可惜之前下過雨。”仰頭看了看天上的烏雲:“當一顆大好頭顱掉落時,若不能在這世間驚起一片塵埃,那就真的太可惜了。”
方祖賢領著四百人馬一路追趕著西平軍司的那支馬軍,直到那位黑臉的馬將軍率著百餘人馬逃入一片被風侵蝕出來的石林,方才歇馬於石林之外。
眾人在下馬後,相互比較吹噓著從馬軍處得來的兵甲、馬匹以及其他物事。
方祖賢笑了笑,回頭看向身後的喬亮:“你是不是有話想對我說?”
喬亮上前跨出兩步,與方祖賢並肩而立,側首回答道:“是的。”
“先回答我一個問題。”方祖賢說道:“為何那麼快就動手?依照我之前講過的那個故事,你應該讓赤奴兒再仰天大喝一聲‘誰敢殺我’。你畢竟跟他相處過數百天,為何不讓他大聲說完三句‘誰敢殺我’?你也太薄情寡義了吧?難道這一年以來,你的頭腦變得有點糊塗了?”
“對不起!”喬亮顯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老老實實地回答道:“這年餘的時間,讓我對赤奴兒的耐心完全磨去。我本想等他再說一句,可是卻一時沒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我沒想到他的脖子那麼脆弱。”
喬亮的身子正了過來,面對方祖賢,問道:“現在赤奴兒死了,我的仇也報了,你是不是……”
方祖賢立即打斷,面帶愧色的說道:“喬亮,其實事情是這樣的,我覺得你很適合潛伏……”
“潛伏?”喬亮立馬蹦了起來,戳指吼道:“當年你跟我說潛伏時,我還以為是什麼新奇事,可我萬萬沒想到,你居然將我安排在赤奴兒身邊當個馬賊。以前的事,過去了也就算了,你現在竟然還想將我拋在這個鳥都不拉屎的地方……我告訴你,你要是真想這麼做,可就別怪我把你當年在大薩國偷看那個女人洗澡的事說出來!”
方祖賢暴起,一把將喬亮按倒,也大聲吼道:“你跟我吼什麼?怕別人都不知道麼?再說了,當年可是你先偷看的,我只是好奇你在看什麼而已。”
方祖賢當初隨著那支商隊來白夏國時,便與喬亮相識。當時的喬亮是那支商隊大馬頭的兒子,而現在,除了方祖賢與商隊裡那些傷殘之士外,再無舊識之人。
因為兩人年紀相當,故而兩人在路途中極為要好。然而,當商隊被馬賊多番洗劫後,僅存的兩個未殘的男人,一個留在了八十里井;另一個卻是在兩人縝密計策之下,做了馬賊,成為了劫商隊殺親父的仇家赤奴兒的心腹人物。
喬亮翻身將方祖賢壓倒:“明明是你先發現的……哎呀……”
方祖賢情急之下一擊在喬亮的嘴角,頓時便封住了喬亮的口。喬亮翻身滾開,連滾邊喊:“你還想殺人滅口不成。”
見喬亮還欲言語,方祖賢連忙道:“你贏了。”
喬亮捂著鬆動的口齒,嘴裡含糊地哼哼了兩聲,方祖賢又道:“以後你可別離我太遠,但也不能太近。”
喬亮起身拍打著身上的沙土,冷笑道:“以後你要是再跟我提什麼潛伏,可別怪我將你以前乾的事統統記於紙上,四處張貼。”
方祖賢立即反唇譏諷道:“除了那百字外,你不可能還識得其他字。”
坐直了身子,方祖賢突然感覺到四周分外安靜,抬眼看時,卻見散於四周的兩百號人,一個個正襟危坐地看著自己與喬亮,彷彿正在觀看著一出絕世好戲一般。
方祖賢狠狠地瞪了喬亮一眼,畢竟以前的那些事會讓他在眾人面前丟了臉面,失了威。不過,看在喬亮乃是舊識好友,並且在斬殺了赤奴兒之後率著十餘馬賊相投的份上,他只故作惡狠地輕輕踢了喬亮一腳,權作罰治。
乾咳了兩聲後,方祖賢立即召集林無鐵林遠父子、花道水、李秋、沙無用、劉秦、赫連虎、胡二胡十兄弟以及老矛頭、馬三、李如花三名馬賊頭領一齊相聚一處商議如何破去在後頭追擊的鐵鷹軍。
喬亮見眾要相聚一處,便知有要事相商,也連忙湊了過來。
劉秦看著喬亮訕訕地斜目瞅著方祖賢,忙將他扯坐在自己身旁,指著方祖賢悄聲說道:“我對他以前的事很感興趣,有時間大家相互交換些有趣的事情,如何?”
方祖賢與劉秦相識年餘,兩人在八十里井的那段時日極少離開過對方。因此,一見劉秦扯著喬亮悄聲言語,哪會不明白他的心思?
於是,方祖賢又輕輕咳嗽了兩聲,趕緊向眾人說道:“從眼下的情形來看,我想,後頭的追兵應該能在明日天黑之前趕到此處。”
見眾人的心思都被自己適才一語扯了過來,隨即看向林無鐵,問道:“無鐵先生,以你看來,若是在這片石林內設伏,能否斷去後頭的追兵之患?”
林無鐵抬眼看了看十丈之外的石林,掏出一把精緻的白玉指挫,一邊認真地修理著指甲,一邊正色道:“這片石林乃是被多年的風沙侵蝕而成,若以我在八十里井新調配的火藥,倒是能夠將他們困在其間。不過,如果想真正擺脫他們的追擊,還必須輔以你們手中的刀兵。”
方祖賢指著沙無用手中的戰斧,笑道:“這斧名為裂山,不知道以其之力到底能不能裂山。”
眾人一愣,都不明白方祖賢為何蹦出這麼一句不相干的話來。
方祖賢起身回頭,看向那片廣袤的石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目細細回味半晌,確定自己真的聞不到任何狼的氣息後,這才回身問向沙無用:“沙四哥,以你看來,這片石林中,有沒有狼居於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