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眉(1 / 1)
而他在白夏國所認識的最強大的人只有兩個,這兩個人都姓白,都是白夏國最為尊貴強大的大人物之一。
因此,他需要從這兩個人中選擇一個人來為伴,於是,他反問道:““為何這麼肯定?”
“我說過,你跟我一樣,都像刀。”白影正色道:“刀只有一刃,要麼正出傷人,要麼反轉自傷,絕不會將事情弄得玉石兩相傷。再有,刀使用起來,乾脆,劈就是劈,斬就是斬,沒有任何含混不清的使法。”
“可惜,可惜我們兩個人所選擇的路不同。”方祖賢感覺自己彷彿跟白影在很久以前就認識了一般。
兩個人雖是相互敵對,但是卻能如同最知心的知己一般,相互瞭解,相互傾慕,相互傾訴……
“山越高,越往上,路就越少,越窄,越險,所以,當你爬得越高時,某些人與你對面碰上的機會就越大。”白影感嘆道。
方祖賢自然懂得白影話裡頭的意思,於是,搖著從白影那接過來的酒葫蘆,小心翼翼地問道:“如果,我是說話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們兩個在高山上的山路上相逢時,你還會不會請我喝酒?”
“每一座高山大山,在山腳下通常都有很多條路讓人選擇。”白影看著方祖賢手裡的不住晃動的葫蘆,聽著裡邊酒水的嘩啦聲,彷彿若有所悟。
良久,方才徐徐說道:“但是,通向山頂的路也就那麼三兩條。如果兩個人走的是相互對立的兩條路,那麼,必定會是山巔處相遇。到時……應該只有一個人能留在山巔享受山下的人們的崇拜。而另外一個人,則只能敗落山崖,萬劫不復……”
“如果有一天,我能有機會與你在山巔相遇,”方祖賢將那葫自己始終未飲過一口的酒遞還白影,摯誠地說道:“我一定會先請你飲壺酒。”他之所以不曾飲過一口,是因為不敢,因為他還不想死,因為他害怕酒中有毒。
“多謝!”白影接過酒葫蘆,似乎一點也沒在意方祖賢敬而不飲的失禮之處,反而,也摯誠地道:“如果有那麼一天,如果我或者我白夏國其他人與你對立在山巔,如果我或者我白夏國其他原本站在山巔的人敗落山崖,我希望……你能善待他們,以及他們的後人。”
白影一口一個白夏國,此時表明的不只是他是一個深愛著這片土地的人,更是將方祖賢看成了與他身份地位同等的人。
從之前的對話中,他看出了方祖賢內心深處所隱藏的刀,而這把刀或許能斬斷千百年來,一直鎖在天下諸族心中身上的那條不經意間形成的鐵鏈。
方祖賢也明白白影口中的他們是誰。
他們不僅僅是白夏國的人,還包括其他各國各部族的人。
方祖賢強抑住心中沸湧激盪之情,退後三步,朝著白影恭恭敬敬地深深一禮:“請受我一拜。”
他來到這個世界已有數年,但是此時,眼前的這位敵人,卻成了他最為尊敬的人物,並且,將會成為他一生中永遠尊敬的人。
他比這個世上的任何人都更為清楚,白影心中所藏的那些事,那些話,以及他的胸襟和眼光,已經超越了千年後的許多人。
白影正了正衣冠,也正步退後三步:“無論你我所選擇的路如何,無論你我能否在山巔相遇,無論你我將來誰落崖誰立巔,”再正容深深正禮於方祖賢:“也請受我一拜!”
七月十九,值年太歲。木翌成。三合天喜,天恩天財。煞西,衝龍。宜入宅,宜動土,宜定磉,宜切木,宜出行,宜會友,宜歸……
歷時近三個月,方祖賢等人在白影的幫助下,調頭直往東北方向,繞過無數城池,穿過諸多關隘後,終於來到了白夏國與大梁的邊境之地。
方祖賢立在高山之上,背後的晚霞映紅了整座青山,也映紅了青山下的那座城池。
山下的城池並不大,城中的守軍也並不多,據白影所言,城中最多隻有兩營守軍。
這座城池依山而建,絕對的易守難攻。當然這只是從白夏國境外進攻的角度來說。而若是從內側往外進攻,想要破去此城防守,方祖賢完全相信只需兩百人馬便足夠。
方祖賢低頭看了看衣袂被山外之風吹得往後獵獵作響,再抬頭往東遠眺,嘴角牽起一抹感概:“風從東方來……”
“風從東方來?”白影從方祖賢背後繞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立,笑道:“看來,你是真的想家了。”
“想家?家……”方祖賢喃然自語:“我的家究竟在哪?”他心中突地莫名一痛,他已經分清自己的家究竟在何處了。是方家麼?方祖賢搖了搖頭,立即否定了。那麼,是不是那個沒有刀光劍影沒有血腥的家?
方祖賢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我的家到底在何處,因為,我已經忘記了回家的路。不,不是忘記,而是找不到回去的路。”
“忘記了自然就找不到了。”白影很有耐心的糾正道。
“不。”方祖賢回頭看向白影:“我記得我是怎麼來的,但是,我真的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或者說,我找不到回家的辦法。”
方祖賢面顯痛苦,眼中的掙扎也漸漸回覆平靜,銅鏡一般看著白影平靜的眼睛:“如果,這世上能有辦法讓我回去的話,我願意舍卻這塵世間的一切……你相信麼?”
白影似乎聽懂了方祖賢的意思,又似乎什麼也沒聽明白,所以他笑著面朝方祖賢說道:“我相信。”
“為什麼?”
“如果,這世上能有辦法讓我不生在帝王家的話,我也願意舍卻這塵世間的一切,平凡,平淡,平靜地過完這一生……你相信麼?”白影兩手負於背後,一雙狼目中閃過人世間的種種情感:“我這一生,除了父母兄弟之外,就只有一個人能讓我回到幼年時的光陰。”
白影的狼目中漸漸有了霧光:“當命運落在我的頭上時,我的一生便已註定,註定了我這一生將無妻無子無家……有的只有國,只有我白上大夏國。”
“當這一代的白影堂的命運將要落在我們三兄弟其中一人身上時,我明白,除了我之外,大哥與二哥是不能如此屈受這等命運的。所以,我只能在父皇彌留之際,頂頭接受了這命運。”
“我不敢反抗,也不能反抗。”白影的身子在山風中搖搖欲倒,接著說道:“於是,我親手勒死了正在銅妝臺前畫眉的妻子,以被捂斷了女兒的氣息……”
白影緩緩轉過身去,看向天邊似血的晚霞,道:“所以,你現在應該明白,我為何會寧願放棄一切,也不能讓你擄走我的辛兒了吧?”
方祖賢點了點頭,他沒想到白影居然為了讓自己真正適應自己命運,而棄捨了自己妻兒的性命:“她是不是很像你掌下斷絕了氣息的女兒?”方祖賢口中的她自然指的是白夏國的辛公主白辛。
雖然,立在他對面的這個人曾親手勒死畫眉時的妻子與熟睡中的女兒,但方祖賢心中非但痛恨不起這個人來,反而多了幾分同情。
“辛兒小時候笑起來的樣子,簡直與我那女兒一模一樣。”白影的頭漸漸揚高,憶昔般的說道:“還有,辛兒的眉毛……很像她那天在妝臺前所畫的眉……那是我一生中見過的最美的眉……”
方祖賢明白白影所說的那個她必是被他勒死於銅妝臺前的妻子,所以,方祖賢不敢打斷他的思緒,直等到白影收回目光轉過身來時,才問道:“辛……辛公主她不常戴著銀色面甲麼,你如何能肯定她的眉那麼美?”
“那銀色面甲是我命巧匠打造的,也是我讓她戴上的。”
“這是為何?”
“因為我不想讓別人看見她的笑容她的眉。”白影理所當然地說道:“我也不想讓自己看到她的笑容,她的眉……”
方祖賢立即明白,白影不想讓別人看見,這個不難理解,因為,每個人都有一些永遠都不能與別人共同分享的事物。尤其是男人之於女人,女人之於男人。
而白影不想讓自己看到,是害怕看到這個人的笑容與眉,會想起另一個人的笑容與另一個人的眉。
方祖賢念著眉字,心中驀然一動,笑道:“如果你能放手,讓我們一行人馬出關,我可以送你一曲《枉凝眉》。”
白影明白方祖賢說的放手是什麼意思,凝眉道:“《枉凝眉》?”
方祖賢點頭道:“當然,這並不一定能解你心中之思。”
白影凝眉沉呤半晌,自背後伸出一手,做了個請。
“沒有器樂,只能唱給你聽了。”方祖賢也不再做作,他知道自己若想出關,必須得定住眼前的這個人,而要想定住他,唯有利用這個人對其妻其婦的相思之情讓他放手不管。
方祖賢在大漠裡呆了年餘的時間,所以他很瞭解狼。一頭真正的狼,一生只願與一頭母狼相伴到老到死。
在方祖賢的眼裡,白影就是一頭真正的狼,這頭狼,一生只願相伴於那死時尚在為其照妝畫眉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