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撲火的飛蛾(1 / 1)
在這等事情上,白影是不可能為了解救白辛或者是為了方祖賢那句“如何心事終虛化”而出面干涉的,否則,他將無顏面對白夏國的國主與眾多忠國將士。
花道水這話雖然說的比較隱諱,但在場的眾人還是有半數人能聽得出來他話裡頭的真正意思。所以,當花道水一語剛畢時,所有人都看向方祖賢,看方祖賢如何決定。
方祖賢感受著眾人的目光,突然發覺,夜風雖涼,卻遠沒有自己後背的汗涼。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方祖賢緩緩挺起胸膛,昂首高聲說道:“我曾在一個小堡裡說過一句話,那句話只有六個字。”
方祖賢環視火把下的諸多形態各一的臉孔,一字一落玉般地說道:“我說過,對於自己的兄弟,我永遠是……不拋棄!不放棄!以前是,現在也是,以後,更是!”
方祖賢說完,場中頓時響起一片歡呼聲,更隱隱有淚泣聲。
在這個等級分明的世界裡,沒有人真的會去與那些苦得連命都喘著死氣的人同舍同棄。
方祖賢舍了,也棄了,但他的捨棄卻真正地擁有了他在眾人心目中的真正地位與威望。
在眾人的歡呼聲中,老矛頭與李如花、馬三等馬賊頭領相視一眼,相互點頭默定之後,齊齊向前跨出三步,在方祖賢身前立定後,再後退一步,單膝著,拜於方祖賢跟前,豎三指朝天,異口同聲道:“我等兄弟三人在此立誓,願死生追隨,若負此誓,神人共棄!”
方祖賢正欲伸手扶起老矛頭三人,場中其他眾人亦紛紛學如老矛頭三人,皆單膝著地,三指豎天,齊聲誓道:“願死生相隨!願死生相隨!……”
方祖賢看著場中眾人,竟連那些原本仰臥地上,不起能身的傷者也紛紛伏拜於地,誠然而誓,心中激盪,大喜,忙回跪還禮,正身,豎指,誓道:“無論富貴,不管榮華,生死不相負!”
忽又覺得這話說得不夠氣勢,不由接著振臂高聲呼道:“苟富貴,無相忘!“
天將亮時,方祖賢便命眾人緩緩起行。
起行之前,方祖賢先是讓人開啟了軍械司庫,將能用上的兵甲統統帶走,並搬空了城中的銀庫糧倉。又特命數十壯士扮作匪盜,將城中守軍的家眷統統趕出城外,然後將城門以木石封死,方才施施然離開。
方祖賢回頭望著後頭長長的隊伍,心中感概不已。他心裡很清楚,若非是昨夜的那句“不拋棄,不放棄”,他身後的那些人絕不會像現在這般有說有笑,相互扶持著相隨共進。
如果說那句“不拋棄,不放棄”解開了眾人的心結,使得他們真心追隨的話,那麼,未了的那句“苟富貴,無相忘”,更是使得他們的心中有了方向感,讓他們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未來。
至於希望什麼,未來又會是怎樣,沒人知道,因為這一切太過遙遠,遙遠得讓人無法看清,只能感覺到有那麼一絲絲的可能……
今晨起行時,他仔細點檢過人馬,並讓花道水將眾人姓名年歲及所分發的兵甲糧食一一登記在冊,算作是自己對這班最原始的人馬進行了一個較為全面的瞭解和記錄。
方祖賢還記得當時請花道水點檢人馬時,面上曾露出了欣喜之色,現來想來,花道水對於方祖賢的這個安排相當滿意,並從其動作上看出花道水希望日後能將此等之事全然交與他來做。
正因為此事,方祖賢才突然想起了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來,那就是到了大梁之後,追隨的眾位頭領人物將如何安排。
若是投軍之後能得重用,那他只需要請求上頭將追隨的眾人盡歸旗下也便是了。
然而,若是不能得到重用,或者是在短時間之內不能受職,那麼,上頭定會定這些人全都打散,分拔於各營。
方祖賢也知道,除非是上官道開口讓他繼續統領這些人,否則,這些人一定擺脫不了被打散分入各營的命運。
可是,要想讓堂堂西北大元帥為他這麼一個小人物開這個口,恐怕很難。以他現在的身份,恐怕連上官道的帥府也進不了。
低下頭來,方祖賢心中細細盤算著:自己手裡頭只有兩百來號人,加上從青嶺關得來的馬匹,也只有不到七百人馬,因此想引得上官道的注意,除非將手裡頭的馬匹都獻上去。
但是,此事並不由他一人說了算,若是強自而行,必定會引起諸多追隨他的人的反感。再者說,他現在身後的那些人,幾乎個個都是馬背上的俊傑,如果讓他們失去了馬,可能連那些受過訓練的步軍都還稍有不如。
“馬匹是一定得留存的,至少得讓每個人都擁有一匹戰馬。”方祖賢心潮起伏,眉頭越蹙越緊:“難道得提前將此事先稟呈給上官道?”
方祖賢的手探入懷中,撫摸著懷內的那方溫玉:“可是,如果將這件事提與上官道知曉,讓他代為通稟太子。這麼做,雖然可以使得上官道在太子面前得些分,以令得上官道對我另眼相看。然而,我一旦這麼做了,卻也必定會在太子心中失了應有份量……我應該怎麼做才好呢?”
反覆審忖之下,方祖賢還是覺得不應該讓上官道知道太子與李奇之事。也許,上官道已經知道太子與李奇之間的事,但他卻不能在三方沉默中隔著的那層薄紙,假以此事將其戳破。
雖然能借此事在短時間內得到上官道的重視,但必將引起太子的反感,如此一來,當他日後地位略顯之時,只怕會招惹太子的不喜。
如果太子日後對自己不喜,那麼他極可能再次回到最開始的起點。
“不值當啊。”方祖賢抽回手來,兩眉微凝,一手持韁,一手輕輕撫著坐騎的頸鬃。
李秋與方祖賢並騎而行,聽得方祖賢連說了幾句不值當,轉頭問道:“何事不值當?”
“我在想,若是回到大梁投軍後,如何才能使得大家能在短時間內得到自己心中想要得到的。”方祖賢不能直言自己的心思,但他這話也恰恰言明隨行的每個人的心思,以此模糊李秋,令其無法猜到自己的真正心思。
李秋彷彿並未察覺到方祖賢話語中所隱藏的意思,點頭道:“在軍中,無論是將帥還是士卒,軍功才是每個人最引以為傲的事。”
方祖賢苦笑道:“我現在擔心不是這些事,而是我們投軍以後的出路。據我所知,邊軍接受義軍的招安或是投誠後,一般都打散了再重新編制,是麼?”
“除非是朝廷另賜番號,否則,打散重新編制是必然之事。”李秋側頭問道:“你是擔心我們投軍以後,會被上頭將我們打散而另行編入其他各營?”
方祖賢沉重地點了點頭:“如果我們這些人馬被打散,那麼我們在西北之地將失去說話的能力。”
“除非我們在投軍之前再立一大功。”李秋深知邊軍軍制,道:“大元帥雖然不能在軍中行立番號,卻也可以另增營所。此等之事,只需要報稟兵部立冊便可,無須奏上。”
“竟有此事?”方祖賢聞言大喜,笑道:“如此最好。不過,我們眼下又如何立下此等大功呢?”
李秋搖了搖頭,道:“我們現在雖然有人有馬,也略有些錢糧。可是,在這邊境之地,一旦發生戰事,以我們現在的這點人馬,基本上連手都插不上。”
方祖賢明白,在這邊境之地,一旦有戰事興起,動轍可是數千人人馬之間的爭奪,絕不是他現在所能插得上手的。就算勉強插入其中,那他原本所擁的人馬必然大大縮減。
到時,他只能大哭於無定河邊,黯然地看著河邊的累累屍骨了。
“這確實是一件很無奈的事。”方祖賢突然覺得自己的嘴角有些發苦,伸舌狠狠兩舐之後,才說道:“想在西北之地令得大元帥另行營所,這得多大的軍功?除非我們在投軍之前,拿下一座城池,以此獻功說不定還有幾分可能。”
這話只能說說而已,他很清楚自己眼下的實力,若真是要去攻取一座城池作為見上官道的見面禮,恐怕與撲火的飛蛾沒什麼區別。
方祖賢低著沉思,突然間的一聲馬廝讓方祖賢心頭一震:“難道白影送我的那份大禮不在那座青嶺關,而是之前出城離開的那營守軍?”
一想起城外的那營守軍,方祖賢便覺得頭痛。
如果那營守軍真是白影安排出城的話,方祖賢實在猜不透白影這麼做的目的究何在。若只是為了兜截方祖賢等人話,完全沒有必要,只要他一聲令下,根本不用城關中的那些守軍動手,方祖賢一干人等也萬無離開白夏國的可能。
不因為別的,只因為白影的身後有百騎白影堂外司的影子。方祖賢曾見過那些白色的影子,所以他比追隨自己的人更清楚對方的實力。
方祖賢之前曾經拿兩方人馬仔細對比過,他深信,只要那百騎影子出動的話,無論是馬戰還是步戰,自己這兩百來號人最多隻能撐上兩三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