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刀鋒〔一〕(1 / 1)
經過的白夏國近三個月的輾轉,他深刻地感覺到,在戰場上,馬匹的重要性。或者說,在這亂世之中,一個尋常人的生命價值很難高過一匹四條腿的馬。
兵甲與馬匹收繳完,接下來便是問訊,而問訊的方式卻示人而定。比如,對於那有問必答,有答無虛假的順義軍士卒,方祖賢都命人從駱駝上取些水糧相贈,以此權作回禮答謝。
至於那些昂著頭毫不屈服的錚錚硬漢,方祖賢在豎指讚歎的同時,使人馬鞭相加,以此勵其鐵骨。
這二三十順義軍士卒之中,的確有不少人一身鐵骨。然而,他們骨頭雖硬如鐵,可在柔韌的馬鞭的纏綿下,最後一個個都骨如爛泥般的攤在地上,喘著將斷的氣息低聲哀然求饒。
方祖賢執鞭平肩,手腕輕輕一抖,馬鞭的梢頭便呼哧著顫動不已。聽著方祖賢手中那馬鞭在空中的呼哧聲,無論是一開始便軟了骨頭的順義軍士卒,還是後來被馬鞭抽熔了鐵骨的硬漢,腔腹中的心俱是隨著馬鞭鞭梢猛然一顫,伏在地上,久久不敢抬頭仰望。
望著伏在地上顫抖不已的那二三十順義軍士卒,方祖賢嘴解牽過一抹笑意。他比花道水、林遠等人更加清楚一點:如果那些順義軍真有鐵骨的話,是絕對不可能在自己的馬鞭所指之處,在百餘張馬弓的箭指下而屈服的。如果這些人的骨頭夠硬,應該會像自己像矮子楊前當初捨命更破白夏國青嶺關一般,奮命相向的。
人,只要一開始就不夠硬,其後只需讓他們稍稍遭遇些什麼,到最後,基本上都地開口服軟的。
攤在地上的人,再在方祖賢一句“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喝斥下,紛紛挪動著身子,死死扯拉著左老六、楊前等人的衣角不放,細細地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傾腸傾肚地全吐了出來。
此時,再也沒人在意自己所說的那些事方祖賢等人是否感興趣,只想著把自己所知道的全吐出來,希望以此引起方祖賢等人的興趣,能借此減輕自己之後可能會遭受到的痛苦。
在眾人傾情傾腸肚的傾訴完後,方祖賢收起馬鞭,抱拳朝著或伏地或仰臥或抱頭蹲地的二三十順義軍笑道:“多謝諸位兄弟的相助,為表心中謝意,我願再贈每位三日水糧。”
說著,臉色一正,沉聲說道:“不過,還得勞諸位屈尊移駕。”
伸手遮了遮額頭,再道:“這日頭可真夠毒的!哦,對了,我適才聽你們之中有人說這附近有個山洞,不如,諸位先去那山洞涼快涼快兩日,如何?”
順義軍眾人一聽,立時明白了方祖賢的意思,但眼下又屈於他人馬蹄之下,不敢反抗,紛紛點頭應了下來。
方祖賢立即分出數十人馬由花道水、林無鐵排程,負責看守那二三十順義軍士卒,而其餘人馬則隨行直取順義軍的老巢黃石堡。
方祖賢引著百餘騎行進不過兩三里,忽見前方塵煙滾滾,未多時,便見胡十領著十餘騎飛速奔近。
胡十一邊加鞭打馬,一邊急急吼道:“方祖賢兄弟,前方有變!”
胡十等十餘騎乃是方祖賢早前遣出去的探騎,眼下一見前方塵煙滾湧,胡十更是急馬奔回,大呼“前方有變”,方祖賢面上不由微微變色。
等胡十奔近,聽他將事情粗略一說,又見遠處的塵煙越滾越近,方祖賢立即鞭指路畔的長滿野草的小山,道:“先佔地利之形,再圖退敵。”
說完,一馬當先,打馬朝小山奔去,其他餘眾人也連忙勒韁,回馬隨行其後。
等佔得地利之形,方祖賢才喚過胡十,問及來敵情況。
胡十接過胡二遞過的水囊猛飲了兩口水:“看他們那杆順字大旗,來者定是順義軍無疑,不過,他們此次的人馬之數應有我們的兩倍之多。”
方祖賢心中微驚,正色問道:“有沒有看清他們倒底多少人,多少馬?”
“這個我倒只能粗粗估計,”胡十道:“他們至少有四五百號人,戰馬倒也有四五十之多。”
聽得胡十這麼一說,方祖賢轉頭望向塵煙處,兩眼微閉,登時陷入了沉思。
當遠處的塵煙越來越近,能夠看清塵煙中的人身馬影時,方祖賢這才猛然睜目,轉望胡二,問道:“你的族人之中,有多少人善於騎射?”
胡二一聽,收回手中的刀,從背上取下馬弓,挺了挺胸膛,舉弓朝著自己的族人問道:“我的族人們,你們誰善騎射?”
胡十等數十騎回紇部落的族人齊齊揚弓,吹哨回應著。
等得眾人哨聲消散,方祖賢高聲說道:“據胡十兄弟探回的情訊,對方雖有四五百號人,卻只有區區數十匹戰馬。故此,要勝此戰,並不難。”
戰前動員工作總是要做上一些的,方祖賢繼而面色一沉,道:“我曾與大梁西北大元帥有約,若能勝得此戰,攻破李順的順義軍老巢黃石堡,上官元帥則會另立一營馬軍。並且,上官元帥還曾許過諾,一旦馬軍營得立,我們便盡歸此營,絕會不將我與眾位打散了,另行編伍入營。自此之後,諸位便能過上飽飯充飢,暖衣遮寒的日子,即便死了,也他孃的有張馬革來裹屍!”
方祖賢很清楚在場眾人的出身,所以偶爾說一兩句粗話更能拉近眾的相擁之心。
見眾人面顯動心之色,方祖賢繼續丟擲裹了濃厚蜜汗的刀:“還有一事,上官元帥曾對我說過,凡我營中兵職皆由我營中兵卒相承,事後,上官元帥便會發下營中各伍、火、隊將等相關兵職的告身。這些告身乃是空白的,諸位若想謀得如此空白告身,唯一的辦法便在殺破對面的順義軍。”
方祖賢頓了頓,留給眾人一些時間略作思索後,再而說道:“我在此向諸位言明一事,若想出人頭地獲得兵職,還得看諸位在此戰中獲敵的首級之數,也就是說,你殺敵越多,獲得的兵職就越高!”
眾人一聽,不由都露出欣喜之色。他們之中,除了李秋麾下的那些馬軍精銳外,要麼是馬賊出身,要麼是被白夏國逐得無落腳之地的回紇人,要麼是窮困得只剩一條命的掌馬趟子手,對於能投軍入營還是較為嚮往的。如此一來,也算是有了一個比較肯定的身份,能有口飯有件衣穿,更有餉銀可拿。
最重要的是,有了一個人應該有的尊嚴!
方祖賢眼望裡許外的順義軍人馬,猛地掣刀,舉刀在手,四顧而問:“刀兵鋒利否?”
眾人之中有半數在大漠小堡中經歷過對戰馬賊之事,故此方祖賢一問,紛紛舉刀,齊聲應喝道:“足斬敵首!”
方祖賢見眾人氣勢昂揚,微自點頭,一股豪氣心中衝出,沉聲說道:“胡二胡十。”
感覺到方祖賢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從未見過卻不讓人由得尊服的氣勢,胡二胡十兄弟兩人立即打馬上前,拱手待命。
“你二人立即率本族人馬分作左右兩路,騎射擾敵,亂其陣腳。”方祖賢命道:“記住,戰事未結束之前,你們只許騎射擾敵,不可與敵刀兵相接。”
胡二胡十兄弟兩人再一拱手,立即領命率族人分作兩路,打馬揚弓奔下山去。
其餘眾人見了方祖賢身上所散出來的凌厲氣勢,不由暗自震驚。他們之前都認為方祖賢的本事只略勝過自己,而他為人也較為和氣,從不與人粗聲爭執,也從不對人喝斥戳指。
可眼下的方祖賢卻如同瞬間換成了另外一個人般,不僅氣勢凌人,更是直接對人下命令,且不容置改。
方祖賢的形象瞬時之間完全巔覆,然而,山頭上的眾人卻沒人敢置疑,也沒人願置疑。這,才是最符合他們心目中,那個最具有領頭人風采的形象。
方祖賢坐在馬上,感覺著背後眾人目光的幻變,知道自己這次可以說是真正意義上的樹立起了自已的威望。
他很清楚,一旦從軍入營,必須得先將自己在眾人心中確定下一個比較明確的身份。在軍營之中,如果不能樹立自己的威望,沒有一個明確的身份,那絕對是很難服眾的。即便別人當時迫於壓力而服從,卻也難以收服其心。
於是,在眾人那漸漸熾熱的目光中,方祖賢將佩收起,平舉掩月,道:“李秋,沙無用,赫連虎,你們三人率自己的人馬結人椎形之陣,右側破敵。”
說著,看了林遠一眼,見其微微沉首,道:“老六,矮子,你們隨我左側透陣。”
方祖賢話一說完,赫連虎倒也無防,但李秋與沙無用兩人,臉上微微變色。方祖賢適才的話語中,並未再以三哥四哥相稱,而是直呼姓名,這讓他們心中略略升起一絲的不痛快。
只是,這一絲的不痛快很苦很澀,卻又沒辦法言講。李秋與沙無用兩人都明白,方祖賢適才所說,既是在分派戰事任務,同時也是在暗示所有的人,他方祖賢才是這兩百餘號人中的頭領,只有他才擁有頭領所擁有的一切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