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笑如冬雪裡的梅花(1 / 1)
方祖賢說道:“天降大雪,難道只不利我們行軍麼?難道白夏國那邊,景泰那邊便不下雪了麼?我們行軍不便,白夏國同樣難以行軍做戰。而且,他們人馬眾多,又是進攻的一方,兵馬糧草的行進遠遠甚於我們。”
“我倒是祈盼這雪下得越大越好,一來可以緩緩白夏國的進軍速度;二來,雪大得越大,河水就會凍結的越結實,我們過河就越快越安全。”方祖賢轉首望向伍德,道:“伍德,你可是做過參軍的,所歷戰事也不少。”
方祖賢嘆道:“如今看來,著實讓人……”
伍德眉頭一皺,問道:“怎樣?”
方祖賢不答,激道:“或許是我一時看走了眼,或許,是你心存懼意,不敢戰!”
“豈有此理!”伍德一聽,退後一步,挺胸按刀。
“大膽!”楊前、劉落兒等在旁見了,立即上前橫刀,護在方祖賢身前,喝道:“上官面前按刀怒目,伍德,你這是想要做亂麼?”
伍德一聽,心頭更怒,一個小小的親兵居然如此直接自己姓名。可一念及軍律,不由氣短了七分。依大梁軍律,他按刀怒目上官,可是大罪。
方祖賢見伍德動怒,也毫不在意,彷彿一切盡在他的意料之中一般。當下,示意楊前等人退開,上前一步,朝伍德道:“我素知伍將軍勇武有膽,此時一見,果不其然。”
接著,話頭一轉,道:“我欲與伍將軍你堂前一賭,你可敢相應?”
“如何賭法?”聽方祖賢轉稱自己為伍將軍,伍德心中怒意又散了兩分。
方祖賢輕輕一笑:“就賭人頭。”
“賭人頭?”伍德一聽,原本高高揚起的眉毛立時平平相蹙於眉心。
“伍將軍怕是想岔了。”方祖賢行至伍德之前座處,捧起案上兜鍪回身遞與伍德,說道:“我與你所賭的乃是犯境之敵的人頭!”
伍德一聽方祖賢賭的犯境之敵的人頭,不由心石落下,緊蹙的眉心也登時平展開來,問道:“怎生賭來?”
方祖賢手指伍永奇、映山紅與柳憶月三人,道:“永奇、山紅皆是你心腹,如今責為右翼,人馬與我中軍、左翼相等,若他們在戰事之中所獲敵軍首級過於左翼或是過於我中軍一半,則為你勝,反之則我勝,如何?”
伍德看了眼伍永奇三人,心知這三人若論勇武是及不上方祖賢的那些親信,也許所斬首級比不上胡二左翼,但要達至方祖賢中軍一半,卻還是極有可能的。
他也歷過不少戰事,深知戰場之上並不是誰夠勇武就能得勝的,更何況白夏國此次犯境的人馬至少在萬數,以鐵血營這數百人馬,一旦碰上了,逃命都來不及,哪還有機會大言斬敵之首?
退一萬步說,即便遇著了難得的機會,難道伍永奇等的右翼,要比方祖賢等人的手短上一半,夠不著斬敵首級?
伍德抬眼望向伍永奇與應山紅,兩人見伍德望向這邊,不由齊齊點頭,應了下來。
伍德也頜首以贊,轉頭問向方祖賢:“不知賭注是什麼?”
“贏了的請酒,輸了的卻是得替對方辦上一件事。”
“辦上一件事?”伍德一聽,心中不禁一警,問道:“什麼事?”
方祖賢哈哈一笑,道:“具體什麼事現在還不好說,總之不違天理,不觸國法便是了。”
伍德這才放下心來,道:“既是如此,那就……”
伍德探出一掌,方祖賢一掌迎了上去,當眾擊掌定以賭約。
擊掌約賭後,方祖賢轉過身來,望著門外飄飄灑灑的大雪,又道:“細細想來,總覺著此次白夏國犯境之事透著古怪。”
伍德隨而投目於堂外,問道:“怎生古怪了?”
“伍將軍生於此,亦長於此,應該對這西北之地的情況相當瞭解才對。”方祖賢說道:“想想看,大軍出征多在春秋之季,而西北本就苦寒之地,若非得已,很少聽說會在入冬時分出徵對外的。”
伍德畢竟歷過戰事,聞言沉首道:“不錯。冬時出征,一來攻城略地極是不利,二來糧草及兵甲衣物等軍需供繼困難,故此,一般而言,常是事倍功半,甚難得勝。即便能得勝,也多為慘勝。”
“這便是我說的古怪之處。”方祖賢道:“素聞白夏國國主之弟,晉王白德安是當世有數名將,出戰以來,幾乎未償聞有敗跡。如此人物,又豈會不知冬時出征之弊?”
伍德聞言,似有所悟,道:“將軍的意思是……”
“在我看來,對方十有八九隻是佯動。”方祖賢徐徐說道:“只要他稍稍一動,我大梁便會隨之而動,他即可藉以耗我西北物資,疲我西北雄師,更可亂我西北陣腳。或許,正是因為如此,帥司才會令我營先行出援,以探敵軍虛實。如此,帥司才能不動如山嶽,養精蓄銳,靜待其變。”
伍德聽罷,頭微微沉下,眉頭微微皺起,眼角的餘光卻直直地停留在方祖賢身上,而兩眼深處卻閃出一陣凝重的忌憚之色。
……
伍家,雙侯府幽深處的別苑內,一女坐於妝臺前,全神貫注地描畫著那利劍一般的眉。
女子年約十七|八,面白賽雪,身著白衣,肩上披著一條雪白狐裘。畫過左眉之後,歇手問向坐於妝臺旁側的一名面色略黑的女子,道:“原本以為畫眉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卻不意這般麻煩。”
見那面相略顯黝黑的女子不搭話,又問道:“我這眉畫得可好看?”
妝臺旁側的女子聞言一顫,半晌才平靜下來,微微仰頭,燭光落在她的臉上,隱約瞧得見她的臉頰上有幾點斑汙:“眉兒畫得再好看又如何,終究解不開悅已者的殺手。”
雪面雪裘女子聞方,輕擱眉筆,幽然一嘆,緩緩說道:“你還在恨他?”
“如果你的父親親手抹去正在為你父親畫眉的孃親的香魂,並以被捂死了你這個女兒,你便是死了,九泉之下能不恨他?”
雪面雪裘女子又是一陣幽嘆,仔細地看了看鏡中自己的容顏,說道:“你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不知道他的心到底有多痛。”
面色黝黑的女子如若未聞,起身推窗,迎風望著窗外飛舞的雪花:“無論是你,還是他,你們也永遠都不會知道,不知道即便不下雪,我的心到底有多寒冷。”
年歲稍長的雪裘女子緊了緊肩上的雪裘,隨即彷彿想起了什麼,忙推開眼前妝臺上的物什,步至窗前,將肩上的雪裘解下,輕輕披在那窗前迎風而立的女子身上:“我知道叔父為何一直讓我戴著面甲。他很害怕,害怕看到我的眉後想起了她老人家……”
“我都冷了近十六年了,還會怕這麼些風雪?”面色黝黑的女子解下肩上的雪裘,遞了回去。
“若兒……”雪面女子的聲音裡透出一種哀求之意。
“若兒?你說的應該是白若吧?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她在十幾年前就已經死了,被他的父親捂死於被下了。”面色微黑的女子緩緩轉身,堅定地說道:“我現在叫順兒!”
“順兒?順兒不是也已經死了麼?”
順兒聞言,渾身一顫:“你怎麼知道的?”
“順兒她可是你的好姐妹啊。”雪面女子撫著雪裘上柔長的毛絲,輕聲嘆道:“也許,正因為你們是無話不說的好姐妹,所以,你變成了順兒,而你那位喚作順兒的姐妹卻是……變成了鬼!”
順兒一聽,黝黑的臉剎時變白,白若窗外的雪!
咬牙撐了撐晃晃欲倒的身子,手指雪面女子連道了幾個你:“你……白辛,你是怎麼知道的?”
白辛輕聲一笑,上前將窗合上,又扶順兒坐定,笑道:“十幾年前,救你出王府的那個人還活著,不僅活著,還一直在暗中保護著你。你也是能想像得到的,若非是有他在暗中相護,只怕你早就成了那些貴人們的姬妾了。”
順兒默然。良久,抬頭問道白辛道:“你設計命人擄我過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難道你想在他面前揭穿我?或者是,想以我來要脅他?”
“他是誰?”白辛又是輕聲一笑,道:“若兒妹妹……”
順兒立即糾正道:“我叫順兒。還有,我不姓白,更不是你妹妹。”
白辛再笑,似若未聞,只自說道:“不知道若兒妹妹你所說的他是誰?是那位順兒的哥哥,還是……你那位賢哥哥?”
順兒再次緘口。
“有妹妹的感覺真好。”白辛笑道:“你不知道,今天是我笑得最多一天了,比往常一年還要多……”
“看來,你是真的想用我來對付他了。”順兒也笑了起來:“只是,你沒這個機會了。”
順兒一笑,白辛的臉登時白如冬夜的蒼月,因為,她看見順兒的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樣物什,而那樣物什正對著自己的咽喉。
順兒的笑如同冬天裡風雪中的梅花,無盡的不屈之意讓人心驚,也讓人心痛:“對於一個死了近十六年的人,你是不可能有任何機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