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伊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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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道水伸手火上,反覆炙了炙手,微微一笑,一語道破天機:“往左可是景泰城,他們若是往那邊潰逃,豈非是自尋死路?”

花道水在眾人之中年歲最長,又走馬行商二十餘年,若論眼力,比及兩世為人的方祖賢亦不遑多讓。

伍德一聽花道水說敵軍若往左潰逃是自尋死路,也瞬時明白了過來,拍額說道:“我竟忘了此處往左就是景泰城了。”

方祖賢補充道:“若是敵軍果真往左潰逃,我們只須死死吊著他們便可,無須拼盡氣力與他們搏命。畢竟他們乃是客軍,越是往內深入,他們的處境就越是不妙。只要拖得對方糧盡馬乏士疲,那他們也只有引勁就戮的份兒了。”

“依律,敵軍的一個人頭便可記功一次,三個人頭便可累升軍職一級,而馬軍的首級則只需要兩顆便能累升一級。”方祖賢環顧左右,笑著說道:“到時,大傢伙比的可就是誰的刀快,誰的手長了。”

眾人聞言,或摩拳,或擦掌,或按刀,鬨笑不已。

等眾人笑過之後,方祖賢又令道:“傳我令,即刻命人伐木,再令各都隊整軍相候,只待來敵接近時,便點火施信,共擊來敵!”

眾人齊聲應命,紛紛出帳,各自忙活去了。

轉眼之間,營帳內只剩方祖賢與花道水二人。

兩人相視一笑,花道水率先開口問道:“聽說無鐵先生也欲隨同赴戰,卻為何瞞了他,不讓其知曉我們具體出緩的時間?”

方祖賢笑道:“固原城內雖有語裳妹妹與眉兒打理,但她們畢竟年少,一旦遇上變故,只怕很難一時應付得過來。”

花道水頜首道:“這倒也是,如今你已與伍家互對了臉面,若沒有一個可靠且有能力的人坐鎮,我們在固原城內及附近幾個縣內的買賣必然會或多或少的受損。只是……我仍有一事尚不明白……”

“大哥請說。”帳內再無旁人,方祖賢也換回了似乎很久以前的某樣稱呼,以示自己對花道水的尊敬。

“我不明白的是,為何我們現下所有的營生所得之利,全都要換買成糧食或是用以私下鑄造兵甲?”花道水道:“我們現今可是大梁正軍了,一應軍需皆有朝廷供給,而且是極為優等的甲級供給,何以還需自己悄悄然購買糧食,私底下鑄造兵甲?”

方祖賢一笑,反問道:“都說這世上的事極少能逃脫大哥的一雙眼睛,莫非大哥還看不明現今這天下的局勢?”

花道水聞弦知意,也自笑道:“天下久合必分,大梁如今早已不復當年太祖之勢了。西有大薩國,西北有白夏國,北有北羌,東北有東滿國,此四國皆大梁之生死強敵。外患倒也罷了,尤其現在,國內更有重憂……外不安,內亦不寧,大梁國運怕是不長矣……”

花道水說的“國內有重憂”,“內亦不寧”,指的是江南的房臘揭竿之亂。

“聽人說,房臘本是江南富商,年前卻是揭竿而起,引十八人殺其縣之令,奪城起事……咳,造反。”方祖賢忙咳了一聲,掩蓋住起事兩字,說道:“富商尚且寧犯滅族之罪而聚眾造反,由此可知江南尋常百姓之苦。”

“由此可知……”方祖賢探指朝天指了指,嘴裡卻說道:“由此可知四大奸臣之禍患何等之深。”

花道水是何等樣的人,哪會聽不出方祖賢話裡頭的意思?這分明是誹謗朝廷,責議天子之過!

他也不點破,也不敢點破,笑著說道:“所以,你想為來日自募家軍早做準備?”

方祖賢聽了,笑而不語。

其實,他適才所言除了非議朝政之外,更是想借此來向花道水示好,想讓他知道自己也是一個有夢的人,而且正在為了逐夢而積極做著準備。

花道水的一個高傲的人,現在儘管已完全屈忠於自己,並全心全意地為自己辦事,但並不表示他心中沒有夢。

什麼夢?亂世之中,人所夢的自然是以安身立命為第一要。可安了身立了命之後呢?無非功名利祿耳!

“其實從你讓無鐵先生暗中重金招募鐵匠之時起,我便隱隱猜到了一些。”花道水說道:“正因為如此,我才沒有反對你將大半盈利用來購糧。”

要說起來,固原城內及附近數縣的買賣方祖賢所佔份額並不多,有一大半都屬花語裳與花道水所有。用後世的話來說,方祖賢只不過是其中的一個小股東而已。

方祖賢正身,朝花道水一揖。

花道水還以一禮,眼中精光閃爍,道:“早在開鋪之時,小姐便說過……”

花道水欲言,卻立時止住。

方祖賢明白他話裡的意思,笑了笑,沒有說話,但心中一念及花語裳,心中便生起幾分愧意。他知道,伊人現在所做的,並不是只為了她自己安身、立命……

……

夜裡的風很大,捲起飄在空的雪花吹在臉上,彷彿無數把刀劃過臉龐一般,痛得難以忍受。

騎在馬上,眯起眼望著裡餘外的那片並不大的樹林,馬明豐的那張黑臉在夜間雪光的對映對比之下顯得更是如同一塊剛剛燒出來的木炭。

旁側的親信小校見了,不由奇聲問道:“馬將軍,您這又是怎麼了?”

馬明豐皺著黑眉,先是怒罵了半晌,舒緩了心緒,這才說道:“這賊孃的還真夠膽,居然想引我入樹林決戰。”

旁介的親信小校一聽,連忙勸道:“逢林莫入,這可是拓拔將軍這些天時常面提的,再說了,我們馬軍不擅步戰,一旦入林,怕是難以全殲東朝潰兵。”

這小校說的比較委婉,黑臉的馬明豐卻還是能聽出他話裡的意思:一旦下馬入林,便是以已之短攻敵之長,到時不僅擊滅不了潰兵,只怕自己反會為敵所擊滅。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馬明豐不恥下問。

那小校倒也是個聰明人,回答道:“如今已冬,樹木皆枯,只要縱火於林中,東朝潰兵必定不攻自散。只要他們散出林外逃命,以我們馬軍的能力,一一斬殺簡單易如反掌!”

馬明豐點了點頭,正要下令,忽聽得有人報道:“將軍請看,這邊的人馬痕跡似乎有異。”

馬明豐哦了一聲,提馬近前。一見雪地上的人馬痕跡,眉頭不由又皺了起來,道:“居然有這許多人馬痕跡,莫非他們已與景泰的援軍會合了不成?”

先前建議火攻的那小校聞言跳下馬去,仔細地檢視了雪地上的人馬痕跡一番,起身回話道:“從這雪地上的痕跡來看,對方應該仍舊是我們先前追擊的那些東朝潰兵。”

再一指雪地上的痕跡,說道:“這其上所留的痕跡來來回回多有相同,應該是他們虛張聲勢而已。將軍,事不宜遲,還是先行火攻吧。”

“還是再等等,等與後頭的人馬會合了之後,再行火攻。”馬明豐微一沉首,卻又突然伸手製止道:“我軍人馬只有對方半數,若真把他們逼急了,我們的損失怕是不小。還是再等片刻,讓後頭的人馬趕到之後,再齊擊東朝潰兵吧。”

方祖賢與花道水出了營帳,立於一棵粗壯而光禿的大樹下,藉著雪光,齊齊抬眼外望。

花道水收回目光,轉頭朝方祖賢一笑,道:“看來,他們已經入彀了。只是,我仍是想不明白。”

“何事?”方祖賢回了一笑。

花道水說道:“他們乃是馬軍,馬軍不擅林中作戰,故此,他們是肯定不會入林的。然而,你卻偏生還命伍四舍領軍外出留痕,這豈非是多此一舉?”

“之所以這麼多,有三個原因。”方祖賢說道:“第一,我軍尚未整軍妥當,我得為胡二的左翼與伍永奇的右翼多爭取些時間。”

“可是,據胡十回報說,敵軍後頭還有百騎精騎,如果不速戰速決的話,等得敵軍會合,我軍的兵力與戰力必然會相對不足與下降。”花道水不無擔心的道。

“我這麼做就是為了吸引他們更多的人馬前來。”方祖賢說道:“我讓伍將軍故布的疑陣,相信對方稍稍細心些便會發現破綻。兵者,詭道也。對方能發現我們故意落下的破綻,說明他們並不蠢,而不蠢的人面對此等破綻,又豈會不多疑?如此,來敵定會遲疑不決,這便迫使他按馬不前,等待後頭的援軍到達會合之後,再齊取我軍。”

方祖賢道:“你說也不錯,可你再想深遠一些,就會發覺即便我們現下盡殲來敵,但之後的事情會更加不堪。”

花道水恍然,點頭說道:“我倒是忘了,這只是白夏國大軍的小股探軍。”

“不錯。”方祖賢說道:“如果我們只圖一時之快,瞬擊當前來敵,必定會引起其後頭大軍的注意。面前之敵分作前後兩拔,說明對方早就料到可能會遇到突變,故而兩拔人馬一前一後,兩相呼應。前者遇敵則後者救,若不能救卻仍能及時回馬向後頭的大軍示警。這便是我的第二個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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