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襲擾(1 / 1)
方祖賢的心很不滋味,赫連蘭山同樣如此。但他心中的滋味又與方祖賢不同,除了與方祖賢一樣的苦澀外,還有一種叫做恥辱的滋味。
駐馬林外,赫連蘭山生起的第一個念頭便是縱火焚林燒山。然而再轉念一想,又覺此舉不可。如果再像以前那般焚林燒山的話,不僅不能將方祖賢等一眾人馬逼出來,反而會迫得他們翻過林子後的那片大山。
他比隨行的數千部眾更清楚那片大山的後面是什麼。
如果對方真被逼得翻過山去,那麼,在山那邊的家園難保不會被這千眾大梁人馬攪得稀巴爛。
赫連蘭山皺眉沉思中,旁側的部將低聲問道:“元帥,是不是依舊火攻?”
“火攻?”赫連蘭山聞方,眉間的皺紋立時更深了。
那部將猶自不覺,繼續說道:“他們背靠大山,已無退路。如果以火焚林的話,他們要麼被活活燒死,要麼就得出林來降……”
“他們還有第三條路。”赫連蘭山終究是沙場宿將,其眼光遠不是那些部將們所能比及的。
“第三條路?”那部將更是不解,問道:“哪來的第三條路?”
“置諸死地而後生。”赫連蘭山面沉如水,道:“只要他們翻過山去,第三路就通了。”
“大山那邊可是我們白上大夏國的地界了,他們若是翻山過去,豈非是自尋死路?”
“必死之境,未必真就必死無疑。”赫連蘭山抬眼望向那片大山的更深處,道:“即便雞犬死前尚要掙扎一番,更何況那些有刀有槍有馬有甲的東朝兵卒?再者,一旦心知真處必死之境,對方將卒反噬起來,我們的損失必定極大。”
“那以元帥之見,我軍當如何應對?”
“兵法有云,倍而戰之,十而圍之。”赫連蘭山道:“他們龜縮于山林之中不出,我軍不妨圍而困之。我想,以他們隨軍所攜的糧草絕對撐不過五日,縱算他們能在山林間打些野物,也絕支不了十日。”
那部將一聽,連聲拍馬讚道:“元帥真妙計也。”
赫連蘭山回頭啐了他一口,道:“妙個屁!我軍八千人馬被敵軍千餘人馬拖得如此不堪,居然還不能將其盡殲,真真是莫大的恥辱,哪來的狗屁妙!”
說著,即召來傳令官道:“傳我帥令,命後頭步軍火速趕到。另,步軍趕至後替換出兩千馬軍,圍林不進。再令替換出來的兩千馬軍折馬而回,與拓拔元帥的大軍會師後,合獵景泰城。務必在東朝西北帥司援軍過河前一舉拿下景泰城,為我白上大夏國出兵攻取需震武爭取足夠的時間!……”
兩人正說著,忽聽得身後陣陣馬蹄,回頭看時,卻是數騎快馬飛馳而來。離赫連蘭山尚有裡餘之遙,當頭一騎手舉拓拔興的令旗,連連高聲道:“拓拔大元帥急令!”
……
方祖賢立於柵營的最高處,臨高俯望,見對方營陣中突然有人手執主帥令旗沿路高呼,心中驀地一動,看了看左右的諸人,道:“難道是景泰城那邊出了什麼變故不成?”
花道水聞言眉頭一蹙,沉聲說道:“景泰城內有畢三福畢將軍所部的數千人馬駐守,再加上城內的百姓、民夫,至少有近萬號人,而白夏主力也不過萬餘人,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攻破城池的。”
經過沙場的多番磨礪,花道水在方祖賢營中,儼然漸漸成為方祖賢最為倚重的謀士。
方祖賢頜首道:“照此說來,對方主帥命人傳令於赫連蘭山,應是在催促他儘早回師會合,同取景泰城了?”
“還有一種可能。”花道水補充道:“那就是,我西北帥司的援軍已經開赴到了河邊,而他們一時未能將城池拿下,只能將赫連蘭山急調回去,加固陣布在河西沿岸的防線,阻我帥司援軍於河東,而後徐徐圖之。”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們這些天來所做的一切豈非是白做了?戰死的兄弟豈非是白死了?”李順忽地開口接過話頭,道:“我順義軍在此戰中的折損最大,過河前有四五百弟兄,而現在卻只剩了百餘號人。如果讓他們這般回師守河攻城,我怎對得住戰死的數百弟兄……”
“那就讓他們回不了頭。”方祖賢按刀遠眺,沉聲說道:“我們被他們逼到現在這般地步,也實難回頭。與其兩相拖困,不如主動出擊!”
旁側的花道水一聽,眉頭微微一皺,道:“我們現今不足千人,而對方有兩千步軍,三千馬軍,以一敵五,勝負不料自知。”
“襲擾!”方祖賢望了望黑壓壓的天空,道:“等天色完全黑下來,就分撥出林襲擾。就算不能將他們盡數拖住,能拖上一半人馬也是不錯的。”
“再者,此地離景泰城有近兩百里,路途並不平坦,再加上這大雪天,就算他們馬軍盡數回防,任他再快也得需要一兩天才能趕回。”方祖賢說道:“一旦對方馬軍急回,留守下來的兩千步軍雖眾於我軍,但要想完全堵住我軍的馬蹄于山林內,怕是也不容易。”
“不是不容易,而是不可能。”李秋指著山林外的白夏軍馬道:“山林之外,地形較闊,且又較為平坦,很是適合馬戰。如果他們在下方結營紮寨的話,那麼我軍挾以下山之勢俯衝而擊,定然破之如破處子!”
如果說林遠向來沉默寡言,那麼,李秋絕對是一個比林遠還要低調的人。他的低調不是因為寡言,而是因為他極少在眾人面前表現自己。自打鐵血營立營之後,他從來都是認認真真踏踏實實的做好自己本份之內的事,然後安安穩穩地高枕而眠,儼然一個無所爭、無所求的人。
其他的人或許不知道,但方祖賢卻很清楚李秋其實是一個有著強烈慾望的人。
正如響水不開,開水不響一般。方祖賢深知李秋心中所想的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不飛則已,一飛沖天”,如同不響的開水一般,終會在某個時候某件事裡,突顯自己的真本事、真能耐。
眾人聽了他的分析之後,無不點頭贊同,可當聽到最後一句“破之如破處子”時,都不禁鬨然大笑,與敵將戰時的緊張心情也不覺消散了大半。
當然了,除非赫連蘭山與部下一眾將官都是腦中沒漿的人,否則,無論如何都是不可能在山林外的平地上紮營結寨的。
眾人正說笑著,方祖賢伸手一指山林外的白夏軍馬,道:“你們看,赫連蘭山開始退兵了。”
眾人順指凝目看去,果然,赫連蘭山所率的三千馬軍正緩緩後退,退時,仍不忘留著一隊人馬防備方祖賢從山林中殺奔出來。
“果然如將軍所言。”花道水指著遠處長蛇綿延一般火把,道:“他們馬軍退,而步軍依然行進開來,顯然是想用兩千步軍繼續將我們困於山木之中,並置換出三千馬軍,回馬馳援景泰。”
方祖賢聽了,微微一笑,轉而朝楊前說道:“傳我令,命營寨內熄火滅燈。”楊前得令,立即轉身離去。
花道水聞言知意,笑道:“將軍是想……惑敵?”
方祖賢點了點頭,道:“赫連蘭山乃是白夏國有數的大將,也是天下知名之將。我想,他肯定能猜到我們已看出了他兵馬異動的大致緣由。設身處地,既見敵方兵馬異動,怎能不趁勢以攻?所以,他必料定我軍會夜間馳襲。”
“既然能料定對方必會夜襲,又怎麼能不設防防敵?”方祖賢說道:“如果不能防敵於未然,他赫連蘭山又豈會安心離開?”
花道水捻了捻鬚,手指對面四五里外的一座光禿禿的小山,道:“如果我沒猜錯的,他們定會在對面那座小山上紮營結寨,遙相阻防。”
李秋也道:“他們人馬眾多,要想在那個光禿禿的山頭上紮結相當的營寨,還需要從周邊伐木搬上去才行。可如此一來,在這白雪黑夜中這般紮結營寨,沒有一兩天是不可能做得到的。只是……赫連蘭山有那麼多時間耗在這些事情上麼?”
方祖賢聽罷,心中猛地一驚,不動聲色地看了李秋一眼,道:“這倒不是沒可能。說不定赫連蘭山也在佈局惑敵,表面上想要在對面那小山上紮結營寨,而實際上卻是想趁著雪夜領著大軍悄悄離開,然後開赴景泰與白夏大軍會師城下。”
赫連虎一把掃去光頭上的積雪:“如果真是如此,我們又當如何?”
“襲擾。”方祖賢定了定神,說道:“一來可以擾得他們難以在短時間內全身而退,二來,也可以趁機探探其虛實。”
花道水低頭沉思了一會,介面說道:“赫連蘭山可是沙場宿將,如果他想退師而還,不可能料不到我們可能會有所舉動,必會在臨走前暗下伏留一手。如此一來,我們若是一昧襲擾的話,只怕反會中了他的埋伏。”
“照你這麼說,我們那可是留守也不成,進襲也不成了?”赫連虎一聽,不由得急了,一時也沒顧及到花道水是他最不想得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