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洞察!右賢王的心聲(1 / 1)
沒有去過北方的人們,可能不會知道,那裡的一切,其實並非想象中一般的冷酷、凜冽。巍峨連綿的雪山、廣袤無邊的草場,還有那靜靜地如同時間一樣流淌的河水——那些近乎永恆的存在,都帶著一種超脫自然、與世無爭的美。
平日裡,牧民們最愛趴在綿軟的草地上,一遍一遍地數著自家的牛羊。閉上眼,身邊走過了哪一隻,都瞭然於胸。
生活的靜謐,來自風物的感化,或許也得益於貿易的興起。越來越多大小不一的集鎮,在原野上形成,牧民們對外面世界的渴求,終於無需透過掠奪來滿足。有時,他們會在半路隨手攔下一支途經的商隊,與之交換想要的貨品。
這樣的情景,在赤巖國的西境更為普遍。與東境的貿易主要集中在風裂谷一帶不同,西境之內,大小市集幾乎隨處可見。這一切,與右賢王烏赫梟的極力推動大有關聯。
有一種說法是,右賢王烏赫梟無意南遷,並非全然為了遏制他的侄子左賢王烏赫騅,而是源於另一種“宏願”。他想做的,是將西境建成另一個“中土”。在他看來,中土大夏境內山嶽眾多、河流密佈,民心樂土重遷、不喜遠行,並不善於結交萬邦。相比之下,赤巖國地勢雖然險峻,但民眾皆善騎行,往來遷移更是家常便飯。尤其國之西境,與西南方的黑水國,乃至其他大小城邦相互毗鄰,位置得天獨厚,稱得上是真正的“天下之中”。因此,右賢王烏赫梟極為重視與轄下呼衍氏的關係,將這個天生善於往來交易的部族,視為自己的肱骨。
當然,烏赫梟也有一樁“心事”。那就是,按照赤巖國的祖制,“右賢王”的名位雖為終生享有,但並非世襲罔替。也就是說,一旦烏赫梟死去,那時的國君將根據局勢的需要,冊封皇族中的其他人成為新的右賢王。這樣一來,烏赫梟的夢想中的“宏圖偉業”將就此戛然而止,這顯然非他所願。
低矮的雲端傳來一聲鳴叫,打斷了烏赫梟的思緒。此刻,他正騎著馬,走在從滄海城返回西境的驛道上。扎布汗河蜿蜒的支脈,從腳下靜靜地流過,發出亙古不變的聲響。
“那是什麼鳥?”烏赫梟仰起頭,指著天上問道。
“回大王,那是海東青。”右骨都侯呼衍瀟驅馬靠近,低聲言道。
“哦,古書上說,‘雕出尞州,最俊者謂之海東青’,指的就是此鳥嗎?”
“正是。”
“果然神秀異常——可這東邊的鳥,怎麼飛到西邊來了——”
“此鳥雖出自東境尞州,但頗通人性,一旦被馴服,便可隨人四海遷徙,山高水遠,終生不渝。”
“終生不渝?”
“是。”
“飛禽尚且如此,人卻——”烏赫梟說著,若有所思。
呼衍瀟見狀,趕忙裝作不經意地將話題岔開,道:“據說,此鳥還可‘通靈’——”
“通靈?”
“是。普通人獲得此鳥,若是有緣,又得其法,可將其馴服,用於警戒、遊獵,類似忠犬、良駒。但若是修煉玄門法術的人得到,則可與之心意相通,引為助力,猶如良師摯友一般。”
“竟能如此?”
“是。但這也只是風聞而已,屬下並不曾親眼得見。”
“你說此鳥飛到此處,應是受了人的馴化。這麼說,它的主人就在附近了?”烏赫梟說著,舉目向四處張望。
“是,或許就在左近——但也有可能身在百里之外。此鳥雖肯受人驅使,但畢竟還是飛禽本性,主人無事時,便自在翱翔、嬉戲覓食,一旦主人召喚,便立即破空而往,無論多遠,少刻便至。”
“原來如此——倒還真想會一會這海東青的主人——對了,據說你們族長呼衍涉大人,年輕時也頗好養鷹,經他‘熬’出的鷹,可是俊得緊哪。”
“臣也有所耳聞。”
“朝覲典禮結束不久,他就啟程返回西境了吧,這會兒應該到哪裡了?”
“按照時日估算,應該已經渡過扎布汗河干流,很快就要抵達納吉城了。”
“嗯,他倒是一刻也不耽擱。”
“是,此番為了冉夷、邇彌兩家之事,族長大人心急如焚,朝覲大禮甫一結束,他便啟程西行了。據說是想盡快趕回去,親自安撫兩家族人,不使其更生事端。”
“嗯,不錯,此時不宜再節外生枝。”烏赫梟信手梳理著馬鬃,待分開了一處虯結後,轉頭向呼衍瀟道,“關於烏赫驌所說,這五家密謀逼宮一事,你怎麼看?”
“這幾日,我細細想來,恐怕——確有蛛絲馬跡。”
“哦,何以見得?”
“大王,其實早在數月前,冉夷家的二公子冉夷憫,就曾試圖聯絡屬下,參加他們的‘聚會’——”
“聚會?”
“是,只因當時屬下忙於公務,因此婉拒了。不過,說來湊巧,屬下府中有一員小廝,與冉夷憫派來送信的侍童是同族兄弟。當日,那侍童送完信後便要回去,正巧在院中遇到了我這小廝。此後,兩人時常聚一處喝酒閒談,久而久之,便漏了些‘酒後真言’出來——”
“怎麼講?”
“據那侍童說,這種聚會已經持續了近兩年時間,地點飄忽不定,但每次必是荒涼艱險、人跡罕至的所在,有幾次甚至跨越國界,前往鄰國——這與烏赫驌的說法不謀而合。”
“嗯。”
“據說,參加密會的人來自全國各處,具體名單雖不得而知,但有一家每次必到。”
“邇彌氏嗎?”
“正是。為首的是氏邇彌家的小少爺邇彌達。”
“這些,你是何時知道的?”
烏赫梟問得很輕,但呼衍瀟立即會意,慌忙在馬上躬身,言道:“回大王,那次冉夷憫邀屬下赴會,被屬下婉拒後,便沒有再派人前來。屬下只當它是尋常邀約,也未曾多加留意。我那小廝一向不在內院當差,平時極少見到。此次朝覲大典,他恰好隨行而來。幾日前,那五家東窗事發,小廝感到事有蹊蹺,方才找到機會將冉夷憫侍童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屬下——在此之前,屬下當真是一無所知。”呼衍瀟說著,又是一拜,“屬下所言,句句實情,還請大王明鑑——”
“哈哈哈哈——好了好了,本王自然信你,否則也不會在陛下面前舉薦你。”
“是,屬下明白。”
呼衍瀟說完,稍作平復,試著抬眼看了看烏赫梟,見對方正若有所思地望向別處。
“唉——”許久,烏赫梟方才再度開口,“這幫小子,未免太心急了些。”
“大王指的是——”
“其實,關於南歸一事,這幾年來一直聲浪不止,據本王看,陛下對此也並非無動於衷。只是,他還在等——”
“等什麼?”
“等一個時機——也許,是在等本王死吧,哈哈哈哈——”
烏赫梟說得雲淡風輕,彷彿此事與己無關一般;但呼衍瀟聽著,卻是心頭一凜。他自忖,自己為何要心驚?一念過後,他明白了。他所心驚的,並不在於對方此話之“毒”,而在於,其實早在很久之前,他本人已有過類似的念頭——如果右賢王死了,恐怕赤巖國會是另一番局面——但這樣的想法,很快就被他貼上了“大逆不道”的封條,鎖進了心底深處。
“陛下與本王,既是兄弟,更是君臣。按照祖制,本王一脈不能世襲罔替,永遠統御西境。真到了‘那一天’,你說會是什麼局面?”
“大王千歲,屬下不敢妄議——”呼衍瀟有些疑惑,為何對方今日的話如此之多,而且越發“不著邊際”。
“以目前的局勢看——”烏赫梟沒有理會,仍自顧自地說道,“左賢王烏赫騅,雖稱不上大智大勇,但畢竟身系嫡出,且根基已固,而烏赫驌那匹‘小狼’,儘管風頭日盛,但陛下權衡之下,對半還是會以大局為重,力保左賢王登基。”
“是。”
“烏赫騅登基,他的子嗣之中,誰能成為儲君,誰就是新的‘左賢王’,這一點毋庸置疑。”
“是。”
“那麼,待本王死後,右賢王之位,你說誰來坐?”
“屬下,實不敢妄議——”
“哎,你我二人信馬閒談,但說無妨。”
“這——大王以為,烏赫驌如何?”呼衍瀟硬著頭皮說道。
“哼,原該是他!雖然尚有些好勇鬥狠的戾氣,但若再經過幾年的磨礪,想來應該可以勝任。況且,那小子雖為庶出,但卻自帶了一身‘貴氣’,如今舉手投足之間,已初具王者風範。”
“是。”
“但這一點,本王看得到,陛下看得到,他的兄長烏赫騅,自然也不會視而不見。”
“大王的意思是,烏赫驌與左賢王之間,可能會有嫌隙?”
“不是‘會’有,而是可能‘已經’有了。此次,五大家族密謀在滄海城生事。烏赫驌一經得到訊息,為何誰家都不找,偏偏最先找上了左賢王麾下的攣鞮氏?而且一言不合,便與之大打出手,將對方全部殲滅。如今五家之中,拓拔、盍稚,冉夷、邇彌四家,首犯雖均被拘禁,但只是‘留待查辦’,且並未波及族人;只有攣鞮一族,不僅遭到屠戮,而且形同‘先斬後奏’,族長攣鞮曼甚至被人剁成了肉醬,用盒子裝了回來,換作你是烏赫騅,會怎麼想?”
“大王,這會不會是烏赫驌與左賢王聯手演的一出‘苦肉計’?”
“當然有可能。但若這真的是一出苦肉計,代價未免也太大了些。況且,凡事須看本質。烏赫驌早晚會成為烏赫騅的眼中釘、肉中刺,到那時,除之唯恐不及,毋寧說封他做右賢王了——說句大不敬的話,烏赫騅之於烏赫驌,正好比陛下之於本王,他又怎會重蹈覆轍,加封這個‘人中龍鳳’的異母弟弟呢?”
“原來如此。”
“陛下當初賜烏赫驌千人隊,直至今日,允許其發展到不下萬人的規模,一則,當然是將其視作一支保疆護土的精銳之師,二則,多半也是預料到了日後的局面,給烏赫驌謀了一條‘自保’的出路。”烏赫梟頓了頓,扭頭看了看身後的大隊人馬,嘆了一聲,“本王想,烏赫騅將來,多半會在他的其他弟弟當中,挑選一個資質平庸之人,加封右賢王吧——”
湛藍的天空下,大風揚著白雲,快速地撫過每一座山峰,草場上,羊群順著風向,閉目而立,而那隻海東青早已不見了蹤影。右賢王一夾雙腿,馬兒心領神會,輕嘶一聲,步伐輕快地向前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