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試探!三個問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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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國的疆域並不廣大,僅相當於赤巖國的十分之一。其東、南兩側,均為高大連綿的山脈,構成了與赤巖、中土兩國的天然分界;北方,則是一片東西走向的狹長湖泊,名為“界海”。

當年,昆列靡帶領族人在烏桑城建都之後,曾派人繼續向外勘察,以確立疆界。人馬沿著“黑水”向北而行,最終抵達界海南岸。看著這條綿延千里的河流,最終匯入眼前的湖水,不再北進,族人們相信——此處便是界限。

他們回到烏桑城,將此事稟報昆列靡。昆列靡聞言,親自來到這裡,果然見到黑色的河水注入湖中,閃動著墨玉般的光澤。再看湖面走勢,如弦月一般,向南彎曲,呈現環抱之勢。他當即下令,此湖便是國之北界——“界海”之名由此而來——族人須謹守南岸,不得跨越。

這條注入界海的河流,本名已不可考。由於該河的流域,比之西海附近的那條黑水河大了不止數倍,因此,昆列靡在立國之初,便正式將此河命名為“大黑河”,亦稱“大黑水”。

大黑河,水色玄黑,全因這裡獨有的礦石——烏金所致。據勘探,烏金在黑水國全境均有分佈,尤以南部山區儲藏最多、純度最高。大黑河的多條支流,便發源於此。烏金深埋地底,開採極為困難,但河流從地下發端,卻能帶出烏金的細小微末。這些微末隨流而出,或懸浮於河水之中,或沉積於河床之上,使得整條河流呈現出黑亮色澤。

烏金價值昂貴。鍛造兵刃時,只需摻入極少量烏金,便可令刀劍削鐵如泥、百斬不折。中土大夏自周徹皇帝起,便要求黑水國每三年進貢一次烏金。此外,烏金的產量受到大夏國西域都督府的嚴格控制,相關的交易更是被明令禁止,因而並沒有為黑水國換來多少財富。

該國在對外貿易時,主要以出口牲畜為主。黑水國氣候寒冷、多雨,並不適宜農作物生長,因此種植業的規模極小;但其境內草場廣袤,加之大黑河水系密佈、水量充沛,反倒成了牛羊繁殖的樂土。

除此之外,黑水國還有“雙絕”聞名於世。

其一,是駿馬。內陸諸國之中,以西宛、黑水及赤巖三國的馬匹最為出色。西宛國,出產“天馬”,體型高大,四蹄修長,以速度見稱,被視作天下第一神駿之物;黑水國,出產“西極”,體型略小,卻極善攀登,跋山涉水如履平地;赤巖國,出產“地龍”,最為矮小,其貌不揚,但其耐力極佳,亦是不可多得的良駒。

其二,是名刀。也許是當地的水、土之中,或多或少夾雜了烏金的成分,因此,即便不用烏金鍛造,該國出產的“黑刀”仍然堅韌無比、鋒利異常,是舉世公認的利刃,受到各國權貴、武士的追捧。

諸國貿易,和平時期自然暢通無阻;一旦局勢稍有緊張,牲畜、馬匹、刀劍之類,就會立即被視為戰略物資,受到嚴格的管控。這顯然不是商戶們願意看到的。可如今,這個有可能導致局勢緊張的“因素”已經出現了。

交子城外,城佐村中,眾人關於赤巖國右賢王退位之事的議論,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

薛明臺坐在桌邊,獨自喝著茶。在他的對面,百老爺正將茶盞靠著臉頰,用熱氣燻蒸著自己的雙眼。

許久,百老爺緩緩抬起頭,心滿意足地“嗯”了一聲。

“抱歉,讓薛公子久等了。”

“百老爺言重了。”薛明臺放下杯盞,道,“百老爺頗通養生之術,晚輩日後也要仿效。”

“唉,我哪裡懂得什麼養生之術。”百老爺一邊擦拭雙目,一邊言道,“不過是人的年紀大了,目力日漸衰退,加之一路飽受風塵之苦,雙眼乾澀難耐,故用茶水之氣蒸一蒸,暫時潤澤一下罷了。”

“百老爺過謙了。”薛公子略笑了笑,隨即輕聲道,“敢問百老爺,方才您所說赤巖國右賢王退位一事,是否確鑿?”

“千真萬確。”

“從何得知?”

“這個嘛——”百老爺笑了笑,“恕老夫不能相告。”

“哦——”薛明臺輕輕應了一聲,卻並沒有顯露失望之色。

頓了頓,百老爺笑著言道:“這樣吧,老夫問你幾個問題,你須照著心中所想,如實回答我;之後,我也讓你問我一個,老夫也必定知無不言,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百老爺問我‘幾個’,才許我問您‘一個’,這買賣似乎不太公平啊。”

“哎呀呀——老夫年歲已高,你就當禮讓老人家了嘛。”百老爺嘿嘿一笑,“況且——關於老夫,想必你也有所耳聞。這裡人人都稱老夫‘無所不知’。因此,對你即將提出的問題,老夫所答必定準確無誤;而我問你的問題雖多,卻未必能得到滿意的答案。若以買賣而論,公子你已然是穩賺不賠了。”

“好吧,那就請百老爺發問,晚輩必定如實——”薛明臺想了想,道,“百老爺所問,請勿涉及晚輩家世、來歷。如若不然,恕難奉告——”

“這個自然,江湖規矩,‘英雄不問出處’嘛——那好,老夫問了。”百老爺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個問題,假設你就是赤巖國右賢王烏赫梟,會在此時退位嗎?”

“會!”

“為什麼?”

“這算第二個問題嗎?”

“當然不能算——年輕人不要這般斤斤計較。”

“好吧。”

“為什麼會在此時退位?”百老爺重又問道。

“因為——照目前的局勢看,右賢王在這個位置上繼續待下去,沒有意義。”

“沒有意義?”

“對——”薛明臺輕輕地道,“其實,右賢王之位無法世襲,乃是赤巖國的祖制,並非今時今日才有。烏赫梟從登上王位之日起,就應該知曉。”

“沒錯,他定然是知道的。”

“那他這幾十年來,為何還要大張旗鼓地治理西境,甚至不惜招致國君烏赫桀的猜忌?”薛明臺望了望窗外天色,似乎時辰尚早,“我不知道烏赫梟此生的抱負是什麼,也不知道他是否已經實現了自己的抱負。我只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在不久的將來,都將拱手讓人。如果——烏赫梟的子嗣興旺,且又有幾位人中翹楚,那麼或許他還可以指望,自己這一脈,日後即便不在王位,仍可號令一方。但據我所知,烏赫梟僅有一女一子。其女不便多談;其子嘛——似乎更善於搏克、套馬之類。”

“嗯——”

“反觀國君烏赫桀一脈,左賢王烏赫騅羽翼已豐,幼子烏赫驌驍勇善戰,再加上其他皇子,共計不下十人。右賢王之子,日後要面對他們,如能自保,已屬不易。”

“你可知,右賢王為何子嗣不興?”

“據說,烏赫梟與其妻是青梅竹馬,兩人恩愛甚篤。奈何天不假年,其妻三十二歲便因病而歿,只給他留下這一女一子。此後,烏赫梟雖也有過其他女子相伴,但始終沒有正式續絃,也沒有再與其中任何一人生下一兒半女。”

“你知道得還真不少——”百老爺道。

“哪裡。”薛明臺說著,拿起茶盞抿了一口。

“據你說,右賢王退位,似乎是心灰意冷所致了。這樣一來,倒是正合了國君烏赫桀的心意。”

“那倒也未必——”

“哦?”

“我以為,世間之事,最要緊的莫過於‘時機’二字。有些事,即使必然要發生,可早一步還是晚一步,結果也往往大相徑庭。”

“嗯——”

“赤巖國君烏赫桀,固然希望其弟右賢王交出西境大權,但——並不是現在。”

“為何?”

“因為,他的兒子還沒有準備好,接管帝國的另一半疆土;而他自己,恐怕也已沒有精力,再去涉足西境的事務。可以說,右賢王一旦此時退位,無論誰來接替,短期內都會出現一個權力的空窗——西境很可能因為群龍無首,而變得一片‘混亂’——至少表面上看起來會是這樣。”

“表面上?”

“對,表面上——暗地裡,烏赫梟完全可以繼續施加他的影響,支配著西境的一切。”

“你覺得,他會在暗地裡做什麼?”

“不得而知。這取決於,他想不想給國君出更大的難題。”

“他給他哥哥出的這個難題,難道還不夠大嗎?”

“我指的是‘未來的國君’,也就是現在的左賢王烏赫騅。”

“他?什麼難題——比如?”

“比如——暗中聯絡他的弟弟,狼靈公子烏赫驌。”

“原來如此——”百老爺點了點頭,“那如果,你是國君烏赫桀,打算怎麼辦?”

“這是第二個問題了嗎?”

“算是吧。”

“這種感覺,像是自己跟自己下棋。”薛明臺笑道,“我想想——如果我是國君烏赫桀——我會下旨挽留,至少三道,但最終,還是會準其退位。”

“為什麼?”

“人心如流水,既逝不可留。對方既已存了不臣之心,我便索性順水推舟,去了他的王位。這樣,至少在名義上,他就不再是一方之主了。”

“那西境的局勢怎麼辦?”

“百老爺怎麼忘了,西境之內,右賢王之位雖不可承襲,但‘貴種’之尊,卻是輕易不會變的。”

“你是指呼衍氏?”

“呼衍氏,世居西境。每一代右賢王,若想把王位坐得穩當,都少不了他們的支援。可以說,他們才是西境的‘根系’,歷任右賢王,不過是在他們的基礎上開枝散葉罷了。”

“沒錯,我得到訊息,國君、左賢王,都已在拉攏呼衍氏了。”

“還有,就是須卜氏。他們也是關鍵。”

“掌管‘鷹巢’的須卜氏?”

“對。一旦右賢王的身份由明轉暗,能夠監視其動向,甚至在必要時,執行特殊使命的,就是須卜氏和‘鷹巢’。可想而知,他們也將得到國君更多的倚重。”

“嗯——”百老爺點點頭,“不過,他們那位剛剛繼任不過半年的新族長,似乎還沒有把‘鷹巢’調教停當啊。”

“百老爺說的是須卜灼嗎?”

“這個人你也知道,你究竟是什麼人?

“百老爺,‘英雄不問出處’——”薛明臺笑道。

“唉——也罷。”

“須卜灼怎麼了?”

“他倒沒怎麼。只不過——‘鷹巢’最近辦事,似乎不太得力。鳳麟洲、滄海城,接連發生兩件大事,‘鷹巢’都沒有及時發現。王都之內,已經有人質疑須卜灼的領導力;就連他們部族內部,也出現了罷黜這位族長的聲音。”

聽到“鳳麟洲”三個字時,薛明臺心頭一顫。他言道:“滄海城之事,我也有所耳聞。據說,是狼靈公子果斷出手,遏止了事態惡化。”

“沒錯。但是,他那招‘殺雞儆猴’,未免立威過重——”

“鳳麟洲發生了何事?”

“哦,那是在更早之前,一支從東海來的商隊,在鳳麟洲遭人夜襲。從現場的情況看,雙方應該發生了激烈的打鬥。”

“結果如何?”

“據說,‘鷹巢’的人不久便趕到現場;但那時,商隊的人馬、輜重,已全部被擄走。”

“哦——”

“此事的關鍵,並不在於夜襲、劫掠本身,而在於——薛公子,你可知道,那鳳麟洲是什麼地方?”

“這個自然知道。”

“那你可知道,‘鷹巢’在大漠以南最大的據點,就設在鳳麟洲?”

此言一出,薛明臺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無論鳳麟洲有任何風吹草動,都決不可能逃過‘鷹巢’的眼睛,他們決不應該事畢之後才到,除非——”

“除非,他們故意視而不見?”

“對。”

“唔——”薛明臺陷入沉默。

“好吧,最後一個問題。”百老爺續道。

“還有?”

“最後一個——時辰尚早,來得及。”

“百老爺,你該不會還想問,假如我是左賢王烏赫騅,會如何應對吧?”

“非也。我想問的是,你覺得,赤巖國應該重歸大漠之南嗎?”

“百老爺,您似乎很關心赤巖國的事啊——您是赤巖國人嗎?”

“薛公子,你可聽過一句話?”

“什麼?”

“叫做‘英雄不問出處’!”

“嗯,今天已聽了多次。”薛明臺微微笑道,“而且,我還知道,我與百老爺是‘英雄惜英雄’。”

“哈哈哈哈——好一個‘英雄惜英雄’。那好,敢問這位英雄,赤巖國南歸是否可行?”

“據我所知,當年赤巖國君烏赫烏可汗,向中土皇帝周徹臣服,並將國都由大漠以南的赤巖城,遷至大漠以北的滄海城,以示再無進犯之心。”

“沒錯。”

“但這畢竟只是一種姿態,並沒有寫進盟書裡。如今,赤巖國的軍隊,實際已經佔領了中土的尞州、西海,甚至是夾河谷地——這些都做了,還有什麼不可以?”

“可畢竟,重振赤巖都,意義太過重大。萬一此舉刺激了中土,引發他們再度北犯——”

“那恐怕還不至於——或者說,他們是有心無力。當今中土,天子式微、天下紛亂,北方雖已初定,但東南吳王、西南靖王,依然各自雄踞一方。丞相夏侯驥若敢北犯,且不說他沒有這個實力;即便有,難道就不怕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薛明臺給自己的茶盞裡添上水,繼續道,“倒是尞州一地,自古以來都是中土在北方的出海要道,左賢王烏赫騅若不謹守,恐怕早晚要被那個老謀深算的夏侯驥趁虛奪去。”

“嗯——這麼說,南歸之事可行?”

“凡事皆有利弊,不可一概而論。百老爺,晚輩倒有一事,也想請教。”薛明臺冷不防說道。

“嗯?請講。”

“如果,赤巖國真的宣佈迴歸大漠以南,您覺得受益最大的,會是哪一方?”

“自然是左賢王了——還有蘭氏一族。這些都是人盡皆知之事。”

“那是以前。右賢王若不退位,左賢王重建赤巖城,正好可與之分庭抗禮。可如今,右賢王退了,左賢王等於已經沒有對手——至少從檯面上看是這樣。將來,不出意外的話,烏赫騅將繼承整個帝國。那麼,一個小小的赤巖城,他還會放在眼裡嗎?再者,剛剛百老爺也說到,重建赤巖城意義重大,很有可能刺激中土採取反制措施。即將身為一國之主的烏赫騅,會為了一座城池,將整個帝國推向戰爭嗎?”

“言之有理。那麼,就只剩下——”

“蘭氏。”薛明臺看著百老爺的眼睛,繼續道,“我想,即使重修漠南城池,赤巖國也不會貿然遷都。當今國君烏赫桀,乃至未來的國君烏赫騅,還是會老老實實地待在滄海城。到那時,您說整個大漠以南,會是誰的天下?”

“可如果中土大軍北犯,駐守赤巖城的蘭氏一族,也將首當其衝。”

“您多慮了。別忘了,中土最需要的,是耕地,而不是牧場。只要在名義上繼續對其表示臣服,即使偶爾發生摩擦,他們也決不會輕易派大軍北上的。”

“原來如此。薛公子目光深遠,老夫實在佩服。好了,老夫問完了。輪到你了,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吧,老夫一定如實作答。”

薛明臺未及開口,店外傳來了薛冰的聲音:“義父,你們回來啦?”

“嗯,回來了。你不在客店裡待著,跑到外面來做什麼——這位小哥是?”

“我們在喂百老爺的毛驢啊——這是‘小瘋子’。”

“在下林御風,見過薛——薛老爺!”

“好說——冰兒,你兄長呢?”

“正在店裡,與百老爺說話——”

話音未落,一人已大步跨了進來,正是薛忠。

薛明臺見狀,立即起身招呼:“義父,這裡。”轉而對百老爺道,“我那個問題,看來得留到下次了。”

“無妨。我猜,你們在黑水國,還得再待上一些時日,咱們還有見面的機會。”百老爺說著也站起身來,“唉,老頭子我一向獨來獨往,許久沒有說過這麼多話了——”

此時,薛忠已來到跟前。

“義父,我來引薦,這位是百老爺,與孩兒一見如故——百老爺,這位是薛老爺,晚輩的義父。”

“百老爺!”

“薛老爺!”

雙方各自抱拳。

百老爺言道:“眼看辰時將至,我先進城去了。咱們後會有期。”說罷,又一抱拳,向兩人各點了點頭,轉身向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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