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警惕!無聲的追蹤者(1 / 1)
百老爺走後,薛明臺請薛忠坐下,喚來店家倒上新茶,正欲開口,薛忠將其止住,低聲言道:“你右手邊靠牆那張桌上的二人,是何時到的?”
薛明臺不動聲色,只用餘光一瞥,果見兩個人坐在那裡。這二人俱是中等身形。其中一個作農夫打扮,短衣草鞋,一頂斗笠背在身後;另一人則是書生模樣,青衿布履,一柄摺扇拿在手裡不時翻轉。薛明臺稍作回想,對薛忠輕聲道:“應該已經坐了許久。至於何時進的店,孩兒——並未留意——”
薛明臺說這話時,自己也感到十分詫異——憑他的洞察力,即使在與人交談、甚至過招之時,也能對周遭的環境變化了如指掌。然而,這二人進店時,他竟全無察覺,彷彿——他們一直就在那裡一樣;但薛明臺清楚記得,那張桌上,原先是沒有人的。
“義父,莫非此二人有什麼古怪?”薛明臺問道,“您認得他們?”
“嗯,認得。”薛忠答道,“不忙,咱們還是先進城去吧,且看他們跟不跟過來。”說罷,已自站了起來。薛明臺會意,也起身,招呼店家結賬。
二人來到店外,見眾家丁已將馬匹、車輛備好。馬車上,一人正靠著視窗,兀自發呆,聽見薛忠、薛明臺出來,立即探出頭,開口言到:“大哥,我今日可以騎馬了吧?”此人,正是二老爺顧漢。
“二弟,不讓你騎馬,也是怕你受累、吹風,以致傷情復發,你且再忍耐幾日吧。”
“大哥,我的傷勢已無大礙——再說,騎馬可以活動筋骨,說不定還能好得快些——”
薛忠正待再勸,見一人騎馬來到近前,立即住口,朝顧漢使了個眼色。
“這麼說,咱們不讓顧老爺騎馬,反倒耽誤顧老爺養傷了不成?”說話的正是薛、顧二人的結義妹妹李紅兒。此時,她正腳踏銀鐙、手提韁繩,坐在顧漢那匹烏丸子的背上,好一副颯爽模樣。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三妹你說笑了。”顧漢看了眼一旁的薛忠,忙道,“大哥,我覺得你說得對,我目前還是不宜騎馬。咱們不要耽擱,還是早些進城吧——”
“當真?”薛忠道。
“自然當真。”
“那好,咱們這就進城去。”薛忠言道,“三妹,你還是和冰兒共乘一匹——咦,冰兒呢?”
“義父,我在這兒——”薛冰說著,從一旁其他商隊的馬匹之間閃了出來,跑到跟前。
“冰兒,你又亂跑。”李紅兒假裝微嗔道,“咱們這就出發進交子城了,趕緊上馬吧。”
“且慢,姑姑,我——”薛冰想了想,轉向薛忠言道,“義父,我新認識的一個朋友,想跟咱們一道走,可以嗎?”
“新朋友?”薛明臺臉上掛著笑意,“你說的,可是那個林御風?”
“對啊,對啊!”
“你剛剛不是還和人家話不投機嗎?”
“有嗎?”
“沒有嗎?”薛明臺又是一笑,“哦——對對對,剛剛已經要當人家‘姐姐’來著了。”
“哥,你真討厭——”薛冰說著,白皙的臉頰上已現緋紅。
“子塵,據你看可同行嗎?”一旁的薛忠輕聲問道。
“義父,我看這個林御風,似有些‘來歷’。況且,咱們初到交子城,若與本地商隊夾雜同行,也可掩人耳目,省去很多麻煩。”
“嗯。”薛忠答應一聲,朝李紅兒點點頭,繼而言道,“冰兒,你去請林公子過來吧。”
不一會兒,林御風來到眾人面前。薛明臺從馬上下來,領著他一一見過三位長輩。三人之中,薛忠、李紅兒均是微笑頷首,算是認可了林御風同行的請求;唯有二老爺顧漢,似乎對林御風很不以為然,對方拜見時,只從鼻子裡‘嗯’了一聲,便躲進了車廂,不再搭理。
眾人打點停當,隨即出發。薛家隊伍當先而行,林御風的車隊緊隨其後。林御風手下共有四個人,均是和他一樣的年輕後生;三輛馬車上,裝載的則俱是上好的裘皮一類。
薛忠騎著紅馬焰走,薛明臺騎著白馬疾風,二人殿在隊伍的最末,警戒著身後的動靜。
“義父——”見身後並無異狀,薛明臺開口問道,“方才店裡那二人,不知是什麼來路?”
“那二人,俱是刺客。”薛忠緩緩道。
“刺客——可有‘冢頭’?”
江湖上,皆稱刺客為“催命鬼”。既是鬼,自然需要墳冢依附——那些有組織的刺客,便是有冢之鬼;而那些無門無派、單打獨鬥者,便是無冢頭的“孤魂野鬼”。
“似乎沒有。”
“義父與他們相識?”
“那倒不是。”薛忠道,“事情是這樣——大約五年前,我與你二叔,經常在中土國東南一帶‘走動’。那一日,我們行至某處山林野徑,不料風雲突變,轉眼間便下起了滂沱大雨。好在不遠處就有一間客店。我二人來到店中暫避雨勢,順便買了些酒飯果腹。坐不多時,店裡又進來兩人,一個農夫、一個書生——”
“正是方才的二人?”
“沒錯。那個農夫模樣的名叫王棠,書生模樣的名叫餘陸,俱是東南一帶成名的刺客,我和你二叔早先已對他們有所耳聞。那次見到,雖不能十分肯定,但從他們的步態、氣息,可以推斷其身手不弱,料想多半就是他們。”
“嗯——”薛明臺答應一聲,心中卻不禁思索,為何剛剛在店中,自己從那二人身上,完全察覺不到任何武功家底的痕跡?
“我與你二叔,刻意收斂氣息,一邊用飯,一邊暗中聽那二人對話。但那二人也極為警覺,說話聲音細若蚊吟,只能依稀聽到‘西塘口’‘呂家村’之類的瑣碎字眼。”
“莫非他們要去那個叫呂家村的地方‘行事’?”
“當時我們並不得而知。況且,在江湖上走動,人人都有各自的營生,也不便隨意干涉。”
“嗯——”
“可半月之後,我們在西塘口附近,見到了一張官府榜文,才知道出了‘大事’——”
“大事?”
“嗯。那榜文上說,數日之前,西塘口呂家村遭人血洗,全村老少一百二十七口,無一倖存。現場血流成河,慘不忍睹——”
“竟如此——是那二人乾的?”薛明臺不禁回頭望向來路,眼中射出兩道寒光。
“據說,有人曾在案發當晚,見到一農夫、一書生,從呂家村裡出來,身染血跡。那官府的榜文,便是捉拿此二人的海捕文書。”
“行此屠戮之事,與強盜有何分別?”薛明臺憤然道。
“是啊,如此濫殺行徑,的確令人不齒——”薛忠道,“自古以來,刺客雖行殺戮之事,但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有時甚至捨身取義,也算不失氣概。”
“是,史冊典籍也曾為刺客立傳,可見其中不乏慷慨豪傑之士。”
“即便要殺人,正所謂‘冤有頭債有主’,找到那‘事主’做個了斷,也算合情合理。像這樣,全村老小不留一個活口,決非大丈夫所為——事後,我與你二叔都深感自責,若那日留意跟蹤,或許就不至有慘案發生了。”
“義父,如此浩劫,非常人所能預料,您與二叔實在不必太過自責。”
“話雖如此,心魔畢竟難消。於是,我二人便留在了西塘口附近,暗中查訪,勢要將那王棠、餘陸找出來,問個究竟。”
“結果如何?”薛明臺心中思忖,現下那王棠、餘陸二人,就坐在身後的客店之內,想必當年並未被義父找到。
“結果出人意料——我與你二叔,一連查了幾天也無頭緒。誰知,不久之後,當地府衙貼出安民告示,說王棠、餘陸二人已然落網,令轄下各處人等不必驚慌。”
“抓到了?”薛明臺復又看向來路。
“據說,那二人不知為何,再度回到呂家村,被埋伏在附近的差役逮了個正著。被拿時,二人均未如何抵抗,幾乎是束手就擒。”
“他們可曾招供,為何要血洗那一村老小?”
“二人對血洗呂家村之事毫不抵賴,卻矢口不提殺人動機。由於此事影響過大,遷延日久恐怕激起民怨,既然犯人已經認罪,加之又有人證,主審官員便就此以‘情急殺人’之名,囫圇定了王棠、餘陸死罪,收進大牢,只待秋後問斬。”
“可他二人,為何今日卻能在此出現?”
“很蹊蹺,對不對?”薛忠道,“你有所不知。一個月之後,那收押王棠、餘陸的大牢突然走水。大火燒了整整一夜,將押在牢中的十三名要犯,全部燒死在了裡面。”
“全部?”
“今日看來,自然不是全部了。”薛忠道,“但當時清點,死者雖都燒得面目全非,卻與在押的人犯數量相等。當晚參與救火的差役,又都安然無恙。於是,州府官員據此宣佈,那一十三名人犯已全部伏誅,還說那是火德顯靈,等不及秋後,便在此時誅殺了這幫天理不容的兇徒——”
“原來如此。”
“此事距今已有數年,我本已漸漸釋懷,不想冤家路窄,今日在此又遇到這二人。”
“義父預備如何處置?”
“他二人若不跟來,還則罷了;若是進了交子城,我定要伺機將其拿住,把當年的事情好好問上一問。”
“是。”薛明臺應了一聲,“對了,剛剛那個百老爺——”
薛明臺正要繼續說下去,前方傳來薛冰的聲音:“義父、哥,快看,交子城——”
薛明臺循聲眺望,道路盡頭,一座城池已然可見。
“義父,我們終於到了!”
“終於到了——”薛忠重複了一句,平靜的語氣之下暗藏波瀾。
“義父,咱們去前面吧!”
“啊,好,好——”
二人策馬,來到隊伍最前端,見諸人早已下馬等候,顧漢也已從車山下來,與李紅兒站在一處,仰望著城門怔怔出神。
薛忠翻身下馬,顧、李二人來到跟前,三人彼此相視,眼中似有千言萬語。薛忠、顧漢倒還隱忍,李紅兒卻已忍不住,流下兩行淚來。
“姑姑,你怎麼哭啦?”薛冰跑過來,替李紅兒擦拭淚水,“咱們這一路雖然辛苦,可我都還沒哭呢,你怎麼倒先哭起來了?快別哭啦,我給姑姑笑一個!”薛冰說罷,做起了鬼臉。
李紅兒一見,早已破涕為笑,言道:“咱們跑了這麼遠,姑姑這是想家啦!”說罷,又向薛忠、顧漢各望了一眼。
“哦,那等義父他們辦完事,咱們早些回家去,你說好嗎?”
“好,都聽冰兒的——”
眾人又說了幾句安慰的話。此時,一旁的林御風靈機一動,想出了一個話題,言道:“薛姑娘,你看那是什麼?”邊說,邊伸手指向城門之上。
交子城的城牆不算高大,一般不過五丈上下,且多為泥土夯築,故而算不上一座堅固的防禦工事。由於最近數十年間,赤巖、黑水兩國關係還算緩和,加之彼此早有約定,即使發生摩擦,也決不在交子城一帶用兵,因此這裡的軍事色彩,相比於北方內陸的其他要塞而言,便顯得不那麼濃重。
林御風此刻手指的,是鑲嵌在交子城北門城樓正上方的一個圓形徽記。
“那上面,畫了一條狗——不對,是一匹狼——還有一隻鳥,對嗎?”薛冰言道。
“那是隻烏鴉。”林御風笑道。
“哦——對,是烏鴉。”薛冰仔細辨認了一番,“可是,為什麼要畫狼和烏鴉呢?”
“因為,狼和烏鴉,都是我們黑水國的‘聖物’啊。”
“聖物?”
“嗯。傳說,很久以前,咱們黑水部遭到其他部族侵略,首領昆兜靡領兵抵抗,結果不幸兵敗戰死;那時,皇子昆列靡還是個嬰兒,兵荒馬亂中就被遺棄在了荒野上——“
“是後來建立黑水國的昆列靡嗎?”
“啊,就是他——”林御風清清嗓子,繼續道,“別打岔,聽我說——後來,族人找了整整三天,才將尚在襁褓中的昆列靡找到。”
“三天才找到,那一定活不成了吧?唉,真可憐——哦,不對——”薛冰話一出口,立即意識到了錯誤。
“小姐姐,他老人家要是活不成,可就沒咱們現在什麼事了。”
“嗯,嗯,是我錯了——”薛冰吐了吐舌頭,“你繼續說,後來呢?”
“族人找到昆列靡的時候,他的周圍正聚集著幾匹狼和一群烏鴉。族人不敢貿然靠近,於是遠遠觀察了一陣。沒過多久,一匹母狼來到昆列靡身邊,竟用自己的奶水餵養起昆列靡來。又過了一會兒,一隻烏鴉從遠處飛來,嘴裡銜著一塊肉。它在昆列靡身邊落下,用嘴裡的肉餵給昆列靡吃。族人見狀,都認定昆列靡是天神下凡,紛紛下跪,頂禮膜拜。他們將昆列靡接回大帳,好生撫養起來;等到他成年後,又推舉他做了部落首領。那狼和烏鴉,因為哺育昆列靡‘有功’,便被族人們奉為了聖物。昆列靡建國後,還將它們畫成了帝國徽記,下令各州府須在城頭、宮室等顯要處懸掛。”
“原來是這麼回事——”
“怎麼樣,我懂得多吧?”
“母狼哺嬰的故事,我也聽過不少——可你說,一個襁褓中的嬰兒,怎麼能吃肉呢?”
“啊,這個——”
“況且,烏鴉帶回的多半是腐肉,這樣餵給嬰兒,不太好吧?”薛冰說著,已忍不住笑出聲來。
“小姐姐——”林御風苦笑道,“我給不下一百個人講過這個故事,你是第一個這麼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