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疾旋!康國的舞者(1 / 1)
林御風尚未進門,早有人進去通報,領著一位老者趕出門來。
“老爺,我——”
“臭小子,你還知道回來啊?”老者快步來到跟前,不等林御風開口,已然高高舉起手臂,作勢要打。此人,便是林御風的東家林老爺。
林御風一見,趕緊將頭抱住,嘴裡叫著“哎呀呀,老爺饒命,老爺饒命——”卻並不躲閃。
“看我不打死你個不知歸家的小兔崽子——”林老爺說著,手掌便要落下,可臨到眼前,還是收住了勁頭,只用一根手指,在林御風額頭按了一下。
“哎呀呀,疼死我啦,老爺好手勁,疼死我啦——”
“就該把你疼死,否則早晚被你氣死,臭小子,咳咳——”林老爺說著,已有些氣喘。
林御風見狀,趕忙來到林老爺身側,伸手撫著對方後背,言道,“老爺,您快消消氣,莫要氣壞了身子!”
片刻過後,林老爺稍稍平復了一些,見一旁的林御風正為自己撫背,面帶焦急之色,心頓時軟了下來,開口道:“唉,算啦,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這幾位是?”
“哦,我來介紹——”
在林御風的引薦下,薛家眾人與林老爺一一見過;後者也重整衣冠,分別還禮,態度極是謙和。
寒暄已畢,薛明臺招呼店家,車進庫房、馬系食槽,妥為安置,方才隨眾人來到店中安坐。
雙方分賓、主坐下。待主人坐定,薛明臺復又起身,再度施禮,言道:“林老爺,我等一行,從海外遠道而來,欲借寶地做些微薄生意。途中,偶遇風賢弟,一見如故,便提議與他結伴而行。不想,路上走得慢了,耽擱了行程,以致風賢弟誤了歸期,實是我等之過,還請林老爺恕罪,恕罪。”說罷,深深一揖。
原來,一月以前,林御風隨林老爺前往境外販貨。眼看買賣做完,即將回程,林御風卻說,還想獨自走幾處生僻地方,採辦些上好貨色。林老爺養育林御風多年,視同半個兒子,也有意歷練他一番,便留了幾個隨從給他,自己先回交子城來。臨行時,二人約定,某日之前,需在交子城東市的平川客棧相見,不可延誤。隨後,林老爺又叮囑了幾句,這才念念不捨地啟程歸去。不想,林御風一旦脫了管束,便如撒韁的馬兒一樣。起初,他還記著走訪了幾處牧民聚落,採辦了些皮貨;到後來,則完全將買賣拋在腦後,整日只顧看些賽馬、鬥狗之類,遊蕩嬉戲。幾個隨從,年紀都與林御風相仿,自然沒有一個能勸得住他。眼看約定的時日已到,林御風這才猛然醒悟,於是又胡亂買了些毛料,便匆匆往交子城趕來。那一日,在交子城外的城佐村內,他遇到了薛明臺、薛冰兄妹。起初,林御風只是少年心氣,搶搭了薛冰的一句話。可久而久之,他見薛明臺談吐不俗,竟能與百老爺對答如流,又見薛冰芳華初露,惹人憐愛,於是在心中暗自盤算,不如將薛明臺一行介紹給東家林老爺,一來,可以解釋逾期不歸之過;二來,也可與他們,特別是薛冰,再度相見。
林老爺這邊,初時見林御風遲遲不歸,著實焦慮了一陣,擔心他惹了麻煩或是遭遇不測,正要派人去尋,幾位同鄉從外歸來,見到林老爺,告知了林御風樂不思歸的種種情狀。林老爺一聽之下,憂慮之心自消,可氣卻不打一處來了。於是,才有了他一見林御風不由分說舉手便“打”的那一幕。
薛明臺自然不知其中原委。只不過,他有意結交林御風,以備日後有事相托,今日見林老爺“責打”林御風時,口中所說,顯是在埋怨後者誤了歸期,於是主動向林老爺“請罪”,將逾期之過攬在了自己身上。
林御風見狀,怎肯錯過這個順水推舟的機會,於是也起身言道:“薛大哥不必攬責。正所謂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你我結伴,全因彼此投緣,談不上誰耽誤了誰。況且,你非俗人,連百老爺都贊你兄妹是‘人中龍鳳’,我有意將你引薦給我家老爺,故而一路相隨,這也是我的私心了——”
“怎麼,你們見到百老爺了?”林老爺對薛明臺、林御風二人的話,本不以為意,知道他們是在一唱一和、互相包庇。但林御風話中提到“百老爺”三個字,還是引起了他的注意。
“嗯,見到了,就在今日早間,城佐村內。薛大哥與百老爺暢談許久,百老爺都對他讚賞有加。”
“哦——”林老爺聽林御風如此說,便又細細打量了眼前這位年輕人,果然是玉樹臨風、人中翹楚,料想林御風所言似也非虛,“嗯——那後來他人呢?”
“百老爺先我們一步進城,此刻應該已經身在交子城中了。”林御風道。
“如此甚好。今日午後,我便前去拜訪。”林老爺笑著言道,“這也算是你小子將功補過了。”
“謝老爺!”林御風說著,朝林老爺拜了兩拜,一回頭,笑眯眯地對薛明臺使了個眼色。薛明臺卻並未回應,只是靜靜地坐回位置,微笑著捧起茶碗。
隨後,賓、主雙方,便天南海北地暢談起來。
林老爺比薛忠還要年長十歲有餘,一副慈眉善目的長者模樣。薛忠聽他說話,便知其不會半點武功,而且因年事頗高,身子縱無大病,也已多半虛虧。
同樣不會武功的,還有林御風。這一點,薛忠也是早已“聽”得分明,否則也不會任由他,如此隨意地跟在薛冰身邊。
薛明臺自稱來自“海外”,林老爺便饒有興致地問了許多海上的事情。他將早年間聽聞的關於仙島、龍宮的傳說,一一向薛家眾人求證。當得到“確有其事”的回答時,便撫掌而笑,臉上浮現出神往之情;當得到“並無其事”或“無從考證”的回答時,也難免輕嘆一聲,流露出失望之色。薛忠、顧漢均是耿直性格,有便是有、無便是無,一向據實回答。到後來,李紅兒往往搶先作答,言語上便多了幾分委婉。
“唉,天下之大,何其廣博。我黑水國天華物寶,在中土人眼中,也不過是西北一隅而已;可中土自恃得天獨厚,又豈知不是四海之內的一葉扁舟?”林老爺又聽李紅兒講了許多“奇聞異志”,突發感慨道。
“林老爺心胸開闊,所思甚遠,令晚輩歎服。”薛明臺言道。
“所思再遠,仍不免想要親眼一見。只可惜,你們方才所說的那些,老朽今生恐怕已無法得見了。”林老爺似是嘆了一聲,目光有些遊離,可他旋又回過神來,言道,“不過,你們能來我黑水國,講了這許多事情與老朽聽,令老朽如臨其境,此心已慰。待料理完此間事務,老朽想請諸位一同到烏桑城盤桓幾日,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薛明臺看了一眼薛忠等人,言道:“我等不遠萬里,自海上來到黑水國,正是為了開闢商路、廣結高朋。烏桑城是黑水國的中都,自是要去的。屆時,如林老爺不棄,願親往府上拜訪,聆聽教誨。”
“如此甚好,那咱們可就說定了。”林老爺笑道。
雙方又敘了一會,眼看到了正午時分。林老爺叫來店家,吩咐擺宴,欲款待薛家一行。薛明臺等人推辭再三,見盛情難卻,只得應了。
酒水方過一巡,店內忽然響起絲絃手鼓之聲。眾人不明就裡,放下杯盞,四處張望。此時,店家高聲言道:“今日,有康國舞者來到敝店,為諸位獻技助興。”
店內客人聽聞,全都擊起掌來。正在此時,一位蒙著面紗的白衣女子,躍入廳堂中央。但見她——
薄紗輕裹,盡顯一段玉體;
霓裳飄灑,難掩兩瓣秀足。
明眸閃爍,恰如驚鴻顧盼;
長袖翻飛,好似蛟龍游走。
隨著鼓點逐漸強烈、絃音愈加激盪,女子開始由慢漸快地旋轉起來。
“是旋舞。”薛明臺自言道。
“哥,你認得?”薛冰輕聲問道。
“嗯,曾經見過。”
“我怎麼不知道?”
“很小的時候,那時還沒你呢。”
“哦——”薛冰吐了吐舌頭。
女子越轉越快,竟似將曼妙身姿,化作了一團飛雪。突然,不知何處滾出一個圓球,來到女子腳邊。那女子縱身一躍,足尖立於球上,依舊旋轉不停。眾人見狀,無不擊節喝彩。後世有詩讚曰:“心應弦,手應鼓。弦鼓一聲雙袖舉,迴雪飄颻轉蓬舞。左旋右轉不知疲,千匝萬周無已時。人間物類無可比,奔車輪緩旋風遲——”
女子疾旋不止,本已難辨眉目,可薛明臺總覺得,她的那雙眼睛,似乎始終在盯著自己。到後來,薛明臺乾脆閉起雙目,不去看她;但那雙眼睛竟似仍在面前,直直望著自己,彷彿看盡了心中所想。好在,一曲舞罷,女子在眾人的叫好聲中飄然退場,薛明臺這才睜開雙眼,輕輕拭了拭額頭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