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嫁夢!蕭敬的能力(1 / 1)
就在烏赫騅“懸崖勒馬”啟程東歸的同一天晚上,崑崙大陸的另一端,“蓬萊公子”薛明臺,遇到了一生之中最為恐怖的勁敵——
看著眼前這個自稱姓蕭的男子,薛明臺的直覺告訴自己,此人似敵非友。當他試圖“聆聽”對方的氣息時,一股巨大的恐懼感,猶如潮水一般,迅速從腳底湧上,漫過咽喉,幾乎令他窒息——對方的體內,彷彿住著一群飢餓的猛獸,時刻準備破牢而出,自己稍有鬆懈,便有可能被它們拖入深淵,撕得粉碎——他尚不知道,此人便是天下最大的刺客組織“一念間”中數一數二的高手,江湖人稱“血瀑”蕭敬。
“蕭兄,在下還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就此別過。”薛明臺抱拳言道。
“好說,人生何處不相逢。東都雖大,有緣自會相見。”蕭敬也一拱手。
薛明臺急於離開,因此並未揣摩對方話中意思。來到屋外,薛明臺回身張望,頭頂一塊碩大的匾額上,赫然寫著“平川客棧”四個字。
“平川客棧——”薛明臺在心中默唸,“好熟悉的名字——”
薛明臺正待思索,這個“平川客棧”位於東都何處,可一轉念,已不記得自己思索的究竟是何問題——他感到恍惚,眼前的一切彷彿全都見過,又似乎皆無印象——他感覺自己“步履如飛”,忽而便至一處,卻絲毫不記得如何到達。
許久,抑或是轉瞬之後,他終於“清醒”過來,辨明瞭方位——原來此刻,他正站在雒邑城中、縈河東岸。
雒邑,自中土第三代“岐”王朝初年開始營建,傳承至今已逾千年,雖幾經興衰,卻終究屹立不倒。此城規模巨大,外圍城郭長達七十餘里,號稱“天下之大湊”。
今日的雒邑,被稱作“東都”,但這實乃相對於西京長安而言。究其所在,幾乎正位於中土版圖的中心。早期的營建者,就是看中了這裡“天下之中”的位置,方才建造瞭如此巨大的城池作為國都,以圖用它威加海內,確保江山永固。
雒邑,南鄰洛河,因此原稱“洛邑”。大夏王朝建立後,雖定都長安,但當時的皇帝認為,洛邑地位顯要,不宜荒廢,因此仍命人妥為修葺。不過,大夏皇族向來以火德自居,號稱“炎夏”,而洛邑之名帶“水”,恐為不利,因此他們決定將“水”去掉,取洛河古稱“雒水”之名,將此城改稱作“雒邑”。
雒邑之宏大,世所罕見;但它實際是由“兩座城”合併而來。據說,城池營建之初,大岐皇室請國中大巫師占卜,以確定城址。大巫師訪遍各處,皆無合適地點,心中頗為躊躇。某日,他行至洛河之北、縈河之西,忽有所感,於是再行占卜。卦象顯示,此地山澤豐饒,乃帝王之宅。大巫師大喜,立即回稟皇帝,擇日便可開建。
不想,半年之後,大巫師突發一夢。夢裡一人告知,縈河之西乃吉地,在此建都,可得國祚四百年;然縈河之東,亦吉地也,在彼建都,國祚又四百年。今帝都偏居一隅,此乃天予弗取,必反受其咎。
大巫師猛然驚醒,大為懊惱。他思量再三,終於不忍將此事埋沒,於是留下一封書信,懸樑自盡了。信中,他將夢裡所聞大致說了,惟有國祚長短之事並未提及。大巫師建言皇帝,在縈河東岸再建一城,日後將二城合併,共同作為國之帝都——縈河之西為“王城”,其北部為宮室、廟堂所在,南部則為宗親、重臣府邸;縈河之東為“庶城”,其北部為兵營所在,用以拱衛京師,中南部則為民居。
皇帝念及大巫師業已自盡,況且畢竟有功,於是仍將其風光厚葬。隨後,他下令,依照大巫師信中所言,在縈河東岸破土建城——不過,“庶城”之名過於直白,容易招致民怨;加之,前朝大量宗室遺民也被安置在此,直接稱其為“庶”,也恐將引起他們的不滿。皇帝思慮之下,決定取“庶城”諧音,將其命名為“朔城”,亦合正朔之意。
眼下,薛明臺正緩步行走在縈河東岸的堤壩上,望著千年流淌的河水,還有河中剛剛浮現的一輪明月。
這裡是朔城南部。儘管時光已過千年,雒邑的格局卻大體未變——此處仍是“庶民”聚集之地。不過,由於官僚體系不斷壯大,一些寒門子弟,也可透過地方舉薦或權貴拔擢,在朝中擔任官職。但他們依然很難搬到縈河西岸的王城居住,即便所居官職已然不小。於是,這些“非庶”之民,便在朔城南部,與真正的庶民夾雜而居。由於他們的存在,這裡的“氛圍”發生了悄然的改變——儒生往往可見,絲竹亦常常可聞。
薛明臺兀自走著,心中空無一物。周遭已是華燈初上、煙火繚繞,身著短衣的孩童,卻依舊嬉鬧著在河邊奔跑玩耍,不肯回家。縈河對岸,那本該更加富庶的地方,此刻卻有些黯淡。由於諸侯戰事長久未息,所有身在都城的宗親、官員府上,一律不準舞樂享宴,就連掌燈的數量也要節制,以示與國共苦——整座王城,就彷彿一頭巨大的困獸,縱使高傲、森然,卻也只能匍匐於暗處,默默注視著燈光下人們的一舉一動。
薛明臺來到一處街角,本欲過去,可一轉眼,幾個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當中一名女子,身材纖巧、容貌清麗,正是母親年輕時的樣子;在她身後,一個孩童牢牢攥著母親的右手,表情似有些膽怯,正是——年幼時的自己。二人對面,還站著一位老者,樣貌似曾見過。
薛明臺忍不住離開河岸,朝三人所在的街巷內走去。行到近處,見老者正與母子二人說著什麼。
“那是一位相師,與我一樣。”耳邊突然傳來一個鬼魅似的聲音,距離很近。薛明臺猛一回頭,見說話之人,正是此前見過的蕭姓男子。
“怎麼又是你——”薛明臺有些惱火,“你在跟蹤我嗎?”
“薛兄,稍安勿躁——”對方的臉上帶著平和的微笑,似乎並不急於解釋,“你看,他們要走了。”
薛明臺轉過身,見母子二人對那老者行了一禮,正準備離去。臨行時,母親朝薛明臺的方向看了過來。薛明臺以為她要對自己說些什麼,於是打算上前,沒想到她僅僅指著河岸,對身邊的孩子言道:“乖,你看,天都黑了,河對岸也沒有什麼燈火可看,咱們還是快些回客棧去,等候爹爹他們吧。”
“好。”孩子乖巧地答應了一聲,便隨著母親往那巷子深處走去。
“他們是看不見你的。”一旁又傳來蕭敬的聲音。
“哦——”薛明臺立在原地,神情悵然。
“薛兄,你是否還記得方才這一幕?”待母子二人走遠,蕭敬復又開口問道。
“什麼?”薛明臺漫不經心地回答。
“十六年前,在這東都城裡,你和你的母親,遇到了一位相師——就是你剛剛見到的那位老者。”蕭敬道。
薛明臺沒有回答,但他默默告訴自己:“那人,我果然見過。”
蕭敬繼續說道:“你的母親,請相師測算那次行程的吉凶。對方告訴她,此行‘非吉’,應盡少出門,以避是非,待事成之後,立即歸家。”
“是。”薛明臺答道,“他當時是這麼說的。”
“接著,那孩子——也就是當年的你,問相師——若不能出門,整日待在客棧裡,還有什麼意思?”
“嗯——我也是這麼問的。”
“他告訴你——今日午間,客棧新到了一批西域商人,他們的坐騎,皆是天下少有的良駒,煞是好看。”
“沒錯,他的確這樣告訴我——”
“於是,當晚回到客棧,你連飯都還沒吃,便直接去了後院馬廄。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或者說命裡有時終須有——那個開啟日後所有噩運的‘機關’,偏偏就藏在馬槽之內——”蕭敬緩緩說著,似乎並不在意薛明臺持劍的右手,此時已漸漸握緊了起來。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薛明臺終於忍不住問道。
“你當年,誤動了馬槽內的機關,去到一個地方,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由此引發了日後一連串顛沛流離——”
“我在問你,剛剛所說的那些,都是怎麼知道的?”薛明臺“倉”地一聲拔出長劍,指向了對方。
“知道這些,又有何難?”對方終於收斂起笑容,“我既能將薛兄請進夢來,自然是對你瞭如指掌。”
“夢——這果然是夢嗎?”薛明臺竟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對,這裡就是夢境——其實你也應該早有察覺了罷。”
“難怪,今日我見到了如此多古怪之事——十六年前的自己,母親,還有這東都城——等等,你剛才說‘請進夢來’,難道說——”薛明臺思緒如電,迅速察覺到了異樣,“我此刻並不在自己夢中?”
“嘿嘿——薛兄,果然機警。你此刻,乃是在我的夢中‘做客’!”對方的臉上,笑容再度浮現。
薛明臺聞聽蕭敬此言,心頭不禁一震,持劍的手臂緩緩放了下來。他素知這世間有“玄門秘法”存在,也知道其中有一極難修習的秘術,名曰“嫁夢”。施此法者,可於夢中殺人,“被殺”者身體上雖毫無創口,心神卻已渙散,與死人無異。但“嫁夢”之術,還分兩種。其一曰“擾人清夢”。這招尚且“容易”。施術者,只需念動咒語,便可進入他人夢境,毀其心神。但此術有一兇險之處——只因是在對方夢中,所有境遇全由對方所思、所想決定。倘若對方心志強大,或者夢中極為暴戾兇悍,又或者正做著一個“噩夢”,夢裡全是古怪精靈、洪水猛獸之類,施術者闖進這樣的夢境,無異於深陷地獄,全身而退已屬不易,哪裡還能殺人?其二曰“請君入夢”。此術非同小可。施術者,乃是以秘法“催動”目標之人心神,將其“攝”到自己的夢中來,屆時一切“天時地利”,全由自己意念掌控,真可稱得上“人為魚肉,我為刀俎”。但這一秘術,也有一個要訣——施術者,需對目標之人洞悉透徹,觀其行止,察其顏色,進而與之心意相通,方可使其心神放鬆警惕,“誘”之出於體外。
“難道他對我施了‘請君入夢’之法?”薛明臺心中暗忖,“可我與此人素昧平生,他是如何洞悉我的言行,又是如何知道我的過往呢?”
“我是如何‘請君入夢’,日後自見分曉。”對方彷彿看出了薛明臺的心思,“不過,我此舉並沒有要加害你的意思,只是想請你看些東西——”
“看什麼?”薛明臺問道。
“真相。”
“真相?”
“對!當年,你和你的母親,無意之中戳破了那個秘密,從而改變了很多人的命運。你也從此江湖漂泊,直至流落東海。”
“沒錯,可以這麼說。”
“但是,你並不知道,那個秘密屬於何人,對不對?”蕭敬湊近兩步,“換句話說,時隔十六年,你至今還不知道,自己的仇人究竟是誰。”
“我的‘仇人’,是中土朝廷。他們害我族裔,致我家破人亡。我有生之年,定要拼盡所能,將中土攪個天翻地覆。”
“這就是你此次西行的目的吧?你是黑水國人。你想聯絡黑水國及其他西域藩屬,加上北方赤巖國、東海蓬萊國的力量,趁著中土局勢混亂,群起而攻之,沒錯吧?”
“是,那又如何?”薛明臺道。
“你要以卵擊石,與中土朝廷為敵,那是你的選擇,只不過——”蕭敬笑了笑,“大丈夫在世,冤有頭債有主,若不能手刃仇人,替父母族裔雪恨,縱使讓你僥倖推翻了中土朝廷,也不過是換一人做皇帝而已,又有何益?”
儘管知道對方必定另有所圖,但薛明臺不得不承認,方才的一席話,的確有些道理。
“我如何才能找到真正的仇家?”薛明臺不禁問道。
“跟我走,我讓你親自去看。”
“我‘親自去看’,你在逗我嗎?”薛明臺也笑了,“這是在你的夢中。我所看到的一切,都受你的控制。我怎麼知道,你不會使障眼法來騙我?況且,無功不受祿。你幫我找出‘真相’,想必也要從我這裡得到一些什麼吧?”
“‘蓬萊公子’果然名不虛傳!”蕭敬的笑容,顯示出他對於薛明臺的認可,“不過,你既然知道是在我夢中,也必定應該知道,我若真想騙你,讓你看到些什麼,或者經歷些什麼,你是無法拒絕的——我甚至不必現身,與你說這許多話。”
“好像是這樣。”
“至於,我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麼——稍後再與你‘商量’。”
薛明臺沉思了片刻,終於開口言道:“好吧,那咱們此刻去哪?”
“雲集會館——就是你母子,還有那一行人,當年所住的客棧。據我估算,那孩子,也就是你,此刻已經身在後院的馬廄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