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慈悲!神廟的法會(1 / 1)
黑水國自大、小二君分治以來,南方諸郡與中土的關係日益緊密,其風俗人情也逐漸沾染上了中土氣息,民眾開始崇尚中土衣冠,乃至飲食、器物、語言等——時至今日,國都赤谷城內,已隨處可見穿著寬袍大袖的黑水國人,操著不甚流利的中土官話,穿行街市。
與之相對,北部諸郡則相對“傳統”。歷任小君,都極力宣揚本國風俗,希望以此抵擋宗主國的“教化”,其中就包括他們自古以來對於山、澤神系的信仰——
交子城東市,平川客棧以北,坐落著山、澤二君的神廟。這裡常年香火興旺,朝奉者絡繹不絕。其中,不僅有黑水國的國民,也包括不少外來的商旅。
當日,薛忠帶著薛冰、林御風,離開平川客棧。他們原本打算,在東、西兩市之間閒逛一番。不想,剛行不遠,一陣鐘聲響起,引起了薛冰的注意。
“這是哪裡來的鐘聲?”她向身邊的林御風問道。
“哦,那多半是神廟裡在舉行法會。”林御風回答。
此時,薛忠已獨自一人走到前面,正停在一處販馬的坊市門口,向裡張望。
“神廟,就是那個哥哥和他妹妹的神廟嗎?”薛冰又問道。
“哈哈——對,就是祂們。”林御風笑道,“我們黑水國人,歷來只信奉這二位神君。”
“只信奉山神和澤神嗎,那天、地、日、月這些呢?”薛冰不太相信。
“這些哪裡有山、澤‘厲害’?”林御風一臉自信的樣子,“我聽神廟裡的法師說過——天雖大,不過是山神考託之廬;地雖廣,不過是澤神考雅之榻。至於日、月嘛——日是山神的燈籠,受祂驅使,用來照亮萬物;月則是澤神的鏡子,是用來梳妝打扮的。”
“是嗎?”薛冰還是不信。
“當然啦。有時候,日光太強了,會把澤神曬傷。考託為了保護妹妹,就會召來雲朵,把太陽遮起來;接著命天上降雨,讓考雅恢復生機。”
“哦——哥哥保護妹妹,這個我相信。”薛冰臉上現出篤定的神情,“那法會有意思嗎?”
“怎麼,冰兒想去看法會?”薛忠見二人沒有跟上,便重又折返,回到二人身邊。
“是啊,義父,可以嗎?”
“倒也無妨。”薛忠笑了笑,向林御風問道,“你可知,今天舉行的是什麼法會?”
“回薛大爺,這個,晚輩尚不清楚——”林御風面對薛忠時,還是有些拘謹,“交子城內,供奉山、澤二神的地方,總計不下七、八處。但其餘幾處,供奉的皆是神君牌位,只有這東市神廟裡,塑著神君的法相金身。因此,無論是當地富戶,還是外來的商人,都願意出資,在這裡舉行法會,大抵就是許願、祈福一類的吧。”
“都在這裡,豈不是要排起長隊?”薛冰打趣道。
“可不是嗎?”林御風道,“隔三差五便有一場。”
“原來如此。”薛忠道。
“嗯——”林御風應了一聲,但他仍不敢與薛忠長久對視,因此話雖說給他聽,臉卻習慣朝向薛冰一側,“這東市神廟香火旺盛,連帶著周圍的商鋪也是生意興隆。那一帶,可算是交子城中最熱鬧的所在。”
“那咱們去吧,義父?”薛冰高興道。
“好,咱們也去湊個熱鬧。”薛忠一臉寵溺地答道。
“不過,還需提防一樣——”林御風補充道,“有法會,就有佈施。此刻,全城的乞丐,有小一半,恐怕都已聚集到了神廟附近。其中,必定混著幾個‘攪世的魔頭’。薛大爺、薛姑娘,還得將身上財物看得緊些才是。”說罷,又看著薛冰。
“是是是,知道啦。這還用你說,瞧不起誰呢?”薛冰不知林御風為何總是看著自己,臉上一陣緋紅,踢了他一腳,“快帶路吧。”
“好。”林御風腿上捱了一下,“一瘸一拐”地領著二人向神廟方向走去。
三人向北行不多遠,人群漸漸密集起來,有幾處竟只能側身擠過。抬頭望去,前方煙霧繚繞著從一面白色的高牆之中升騰而起。
“就是那裡了。”林御風手指著說道。
薛忠身形高出眾人一頭,加之目光如炬,早已看清了神廟模樣——那面白牆高約三丈,以正中央黑色的廟門為界,左右綿延各二十餘丈,遠遠望去,氣勢恢宏;圍牆上方,露出層層飛簷翹角,墨玉一般的色澤,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每道戧脊上,整齊地排列著龍、鳳、獅、馬等七隻神獸,顯示著這座廟宇非同一般的規格。
三人來到近前,山門外的廣場上早已人頭攢動。各種攤販,大聲吆喝招攬生意。乞丐們三五成群,沿著高牆席地而坐,一直排到了廟門兩側。此廟圍牆雖寬,廟門尺度卻極是收斂,門楣上空無一字,兩側亦無楹聯之類。
“那廟門,怎麼是關著的——還有這些人,為何都不進去呢?”薛冰問道。
“哦,此時應是舉辦法會的主家在裡面祝禱,外人是不讓進的。”林御風答道,“等過一會兒,主家人祝禱完畢,貢品會被拿出來一一展示。之後,廣場上的人就可以進廟參拜祈福了。”
“這麼麻煩啊?”薛冰一努小嘴。
“每次法會,大多都是這個流程,民眾早已習慣。再說,也不會叫人等得太久——”林御風正說著,突然手指廟門,提醒薛冰道,“快看,出來了。”
薛冰抬頭望去,果然見廟門大開,一列僧侶手捧、肩挑各式器物,沿著梯級來到廣場上——當先八名僧人,年紀頗長,人人手持法器,口中念著經文咒語;其後八名僧人,年紀略長,個個手捧金銀玉器,顯得頗為貴重;其後又有八名僧人,年紀較輕,每人肩頭一根扁擔,挑著米麵錢糧一類;最後還有八名僧人,年紀最小,各自手裡端著一個錦盒,裡面裝的是饅頭點心——這三十二名僧人,在廣場上緩緩繞行一圈,復又回到了廟中。
“你們瞧,那麼多金銀玉器——這一家人可真是闊綽!”薛冰感嘆道。
薛忠、林御風皆笑而不語。這一回,他們倒難得有了默契。
“怎麼,不對麼?”薛冰感覺自己說錯了什麼。
“對是對,金銀玉器確實非常貴重——”林御風忍不住笑道,“只不過,並不是送給廟裡的。”
“啊,那是幹什麼用的?”
“那些都是主家自己的器物,僅在廟裡供奉幾日,接受祝禱,之後就會送還主家。”
“那麼,其他的呢?”薛冰追問。
“米麵錢糧,倒的確是要送給廟裡,作為此次法會的‘人事’——至於那些饅頭點心,你等會兒就知道了。”
林御風話音剛落,剛剛那些年幼的僧人,便又從廟門中走了出來。此時,原先散坐在圍牆下的乞丐,全都聚集到了廟門口,爭著索要起饅頭點心來。
“看到了吧,這些是用來佈施的。等他們吃完,還會分發一些散碎銀錢。”
“哦,原來是這樣——”薛冰笑道,可轉而便一皺眉頭,朝地上輕啐了一口,“呸,假仁假義。”
“咦,你為何這麼說?”林御風感到意外,“為何施捨,反倒成了‘假仁假義’?”
“為何成了假仁假義——”薛冰已有些激動,“你看那些挑著米麵錢糧的,是八個年輕力壯的僧人;而那些捧著饅頭點心的,卻是八個身單力薄的小童。前面八人能挑多少,後面八人才能捧多少?可見,好處都讓廟裡佔了去,只拿出了那麼一點分給窮人,還要在這光天化日之下招搖過市,不是假仁假義又是什麼?”
“這——”林御風一時語塞。他看此類法會已不知多少次,可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一旁的薛忠突然開口,語重心長地言道:“冰兒,你說的雖是實情,但有些事也不能太過求全責備。賙濟窮苦,無論多寡,畢竟是善行。大善固然是好,小善也理應嘉許。常言有道,‘勿以善小而不為’,可若行小善便要受到指責,今後恐怕就無人再願行善了。”
薛忠的語氣並不嚴厲,但說得極是鄭重。薛冰默默聽完,隨後悶悶地應了一聲:“哦——”
林御風對於這番話的意思雖不太明白,但他隱隱覺得,薛忠所說似乎更為在理。眼見薛冰情緒有些低落,林御風趕緊笑著言道:“好啦,廟門都開了,咱們進去吧!”說罷,便要當先引路。
沒想到,薛冰卻道:“我不想進去了。”
“這——”林御風愣在了原地。
此時,薛忠微微笑道:“這樣吧,我獨自進去,你們在外面等我。”說著,摸了摸薛冰的頭頂,輕聲道,“既發心願,前來瞻仰,若過而不入,便是失信於神明,恐為不妥。待會兒,義父獨自進去,替你們參拜。你跟這小子在附近轉轉,切莫走遠,我少刻便來尋你們。”
“義父,我——”薛冰看著薛忠,已有些後悔。
薛忠仍是笑著,言道:“冰兒,方才義父的語氣許是重了些,你是懂事孩子,千萬別怪義父——”
“不,是冰兒的錯——”薛冰的眼中早噙了淚水,“是冰兒太任性了。”說罷,便哭了出來。
薛忠本是粗獷豪傑,天下之事沒什麼能嚇得住他,唯獨一樣——見不得女子哭泣。薛冰這麼一哭,直急得他手足無措,在一旁不知如何勸解才好。
林御風平時看似很懂女孩心思,可真到了節骨眼上,也是毫無頭緒,除了一個勁地扮鬼臉之外,別無他法。
好在薛冰也是個爽朗性子。她哭了一陣,抬頭瞥見薛忠抓耳撓腮,又見林御風已將自己的臉扯成了豬頭模樣,便立即破涕為笑了。
“義父,我哭好啦,咱們還是一起進去吧。”薛冰說著,掏出手絹,背過身,拭了拭梨花帶雨般的臉龐。
薛忠、林御風聽聞,均如釋重負。薛忠長舒一口氣,捋了捋自己的長鬚。林御風則鬆開雙手,讓面容恢復了本來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