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仁法！薛明臺初露才學（1 / 1）
次日清晨，薛明臺早早便起身，坐在床頭調息運氣——這是他多年以來的習慣，即使遭逢傷病，也一次未曾間斷。
大約只用了半炷香的時間，薛明臺就漸入佳境——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彷彿都隨著呼吸，一開一闔；而在他體內，一股強大的勁力，隨著意念暢行無阻，引得周遭空氣陣陣激盪，就連一旁的龍鱗寶劍，也跟著嗡嗡作響。
就在此時，一串腳步聲自廊上傳來，輕輕停在了屋外。
薛明臺吐出一口真氣，緩緩睜開雙眼。
“是李志嗎？”他問道。
“是。”門外那人應道，“公子命我此時前來，不知有何吩咐？”
“也沒什麼——”薛明臺將雙腿放開，鬆了鬆周身筋骨，“就是勞你去東城的岑府走一趟，看看主人是否在家。”
“岑府？”
“當朝‘相大祿’岑雄的府邸。”
“好，我這就去。”名叫李志的家丁答應一聲，轉身向樓下走去。
話說，黑水國小君自建立朝班以來，一直沿用本國原有的中樞架構——國君治下，設“相大祿”一人，總領朝廷政務；設“左大將”一人、“右大將”一人，各領一半兵權；設“左大監”一人、“右大監”一人，共同執掌律令法典；設“大吏”一人，管理官員事務；此外，各州還設有“翕侯”一職，作為地方上的軍政首腦——而這“相大祿”岑雄，為人慷慨豪邁，腹中又多有學識，在朝、野兩端都極具聲望。此番，薛明臺若想在黑水國有所作為，首先需要結交的便是此人。
閒話少提。
李志再次回到客棧時，薛家眾人已用過早膳，正聚在大堂的一角隨意閒談。此前連日奔波勞碌，他們已許久不曾享受如此悠閒愜意的時光了。
“如何？”薛明臺見李志走近，開口問道。
“公子，那岑府今日可真是熱鬧——”李志說著，接過李紅兒遞來的一杯茶水，牛飲了兩口。
“怎麼個熱鬧法？”薛冰好奇道。
“是這樣，原來這岑雄一向看重文人，每逢閒暇，便大開府門，準允各方士子前來求教或相互辯論。今日，便是他開府的日子。此刻，那岑府門前，已經擠滿了各地前來的讀書人。”
“如此高調，就不怕引人猜忌嗎？”李紅兒不禁問道。
“他這麼做，或許是故意為之——”薛忠道。
“唔？”
“你想，岑氏一族在黑水國勢力龐大、根深蒂固，再怎麼掩飾，也難免樹大招風。與其一味韜晦，不如索性大張旗鼓，將事情做在臺面上。”
“不錯。”顧漢道，“如此，還能落個尊賢愛才的美名。”
“你今日便要去他的府上嗎？”李紅兒問薛明臺道。
“是。”
“可此刻那裡人滿為患，你要如何進去，還不暴露身份？”
“這個嘛——”薛明臺笑著站起身來，道，“且容侄兒去碰碰運氣。”言罷，向眾人告辭，領著李志走出客棧，朝著岑府的方向而去。
岑雄的府邸，位於長安東街的中段，佔地極廣。高大的府門，臨街而建，門前一座牌樓，上書“文樞”二字。這座牌樓，乃是前代小君賜予岑家，並非岑雄這一輩才有。
薛明臺趕到岑府時，門前已是烏壓壓一片，人頭攢動。府中一名管事的僕役，正在門前念著一串人名。被他叫到的名字的，立刻便從人群中走出，進入府內。
“這是做什麼？”薛明臺問道。
“點名啊。”李志道。
“點名？”
“是。方才我已打聽清楚，想進入岑府計程車子，都需先將名帖投入府門內，之後每隔一段時間，府內僕役便會隨機點名，被點到名字的人，才有資格進入岑府。”
“你確定是隨機點名，而不是按先後順序？”
“是，我仔細問過，的確是隨機點名。知情人說，岑相爺相信機緣，有機緣者方可一見。”
“胡扯。”薛明臺笑道。
“胡扯？”李志想不到少主人會這樣說，“我覺得挺在理的啊。”
“那你覺得什麼是‘機緣’？”薛明臺問他。
“機緣，就是機會、緣分，諸如此類咯——”
“不！”薛明臺湊近了些，道，“機緣就是，你的名字，那僕役剛好認得；否則，即使看到，也念不出來。”
“噗——”李志差點笑出了聲。
薛明臺續道：“不過，好在不是按先後順序，否則我倆來得這麼遲，還不知要排到什麼時候。”
薛明臺說著，便要上前去投名帖，可當他將手摸進懷裡，心裡頓時“咯噔”一下，道：“你見過我的名帖嗎？”
李志一聽，知他定是走得匆忙，將名帖落在了客棧房中，於是道：“要我回去取嗎？”
“來不及了。”薛明臺懊惱道。
但他左右一想，立時便又有了主意：“事到如今，不如自己造個‘機緣’出來。”
“自己造個機緣？”
“嗯。”薛明臺說著，側身擠進了人群之中。
行了一陣，薛明臺注意到一個年輕計程車子，正在與人高談闊論，說得頭頭是道，於是上前施了一禮，道：“見過這位兄臺，不知足下今日有何問題要請教相爺？”
“你是何人？”對方反問道。
“哦，在下薛塵，外邦人士，隨叔伯親戚到貴國經商，聽聞相府有此盛會，便來湊個熱鬧，也好長長見識。”
“原來如此。”那人笑了笑，略還了一禮，道，“在下名叫張衛。這些都是我的朋友、本地的才子——蕭宇、施盟、賈亮。”說著，拿手一一指向身旁的幾人。
“見過各位大才。”薛明臺一一施禮。
那幾人抱了抱拳，算是還禮。
薛明臺道：“方才，我聽張兄侃侃而談，當真是學識淵博，令人欽佩。”
“好說——”張衛道，“蕭兄弟初來乍到，不知有何難題要問？如若不棄，不妨說與我等聽聽。若我等僥倖解答了，你也可早些回去做你的買賣，不必在此處白白耗著。”
“哪裡，哪裡——”薛明臺趕緊擺手，道，“俗話說，會學的不如會問的。在下才疏學淺，又資質平庸，哪能問出什麼像樣的問題？委實沒有什麼好問的。”
“薛兄弟過謙了。”張衛說著，朝眾人一笑。
就在這時，近旁走出一人，拱手道：“在下段敖，心中有一疑惑，不知張兄肯賜教否？”
薛明臺觀看此人，身形纖瘦且面帶病容，但那一雙眼中卻精光暗湧，藏著說不出的城府，道：“我這位張兄學問極好，你的問題他定能解答。”
張衛將手一擺，道：“薛兄弟謬讚罷了。”但他顯然對自己很有自信，一攤手，道，“段兄請講。”
於是，段敖問道：“我嘗聽聞，‘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不知張兄對這個‘利’字有何見解？”
薛明臺一聽，心道：“這一題問得如此寬泛，並不拘泥於對錯，倒像在試探張衛的眼界學識——”
張衛緩緩答道：“利嘛，要看‘公利’還是‘私利’。若是公利，人人皆應謀之；而若是私利，那就——”
“私利該當如何？”段敖緊問道。
張衛不防他催促，隨口便道：“私利嘛——自然是不好的。”但他立即意識到，自己答得太過草率，於是又補充道，“也不是不好。只是私利易使人貪婪、昏聵，且‘以利相交，利盡則散’，不是長久之計，因此私利只需‘足用’即可，決不應大肆宣揚、極力鼓吹。否則，人人皆逐私利，國家豈不亂了？”
薛明臺聽聞這話，不過是照本宣科，了無新意。他看那段敖臉上波瀾不興，料想對方多半也是這樣想。
果然，待張衛又說了一陣，段敖略一施禮，道：“張兄高才，段某受教了。”說完，便欲轉身離去。
張衛見對方突然就走，有些不明就裡，正要上前詢問，不料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道：“其實，私利也並非洪水猛獸——”
聞聽這句，段敖、張衛不約而同地轉過身來，見說話之人正是薛明臺——也就是他們眼中的薛塵。
“薛兄剛才說什麼？”段敖問道。
薛明臺見二人齊齊轉身，作勢一驚，道：“沒、沒什麼，我的意思是——”
段敖見他似乎有些膽怯，上前兩步，道：“薛兄不必拘束，有話但說無妨。”
薛明臺這才答道：“在下以為，使人貪婪、昏聵的，並非私利，而是人自己。”
“唔，願聞其詳。”
薛明臺續道：“我曾聽人說，私利並非今日才有，而是早已有之，只是它一直被少數權貴佔據——可也正是這些人，宣稱私利有毒，普通大眾不可逐利。私利並非不好，恰恰相反，私利是極好之‘物’。有私利可存，平民方願舍力開墾又能捨命護家。我曾讀過一些散書，上面說中土前朝在興國之初，曾大力推行變法，廢除貴族世襲特權，許民眾以‘私利’——平民可透過墾荒，獲得土地，亦可憑藉軍功，獲取相應封賞。經此一變，中土國力大盛。更為重要的是，此舉瓦解了舊時森嚴的等級制度，使人人皆欲奮進，舉國面貌煥然一新。”
“可人心往往不足。鼓吹私利，使人人逐之，的確容易引起紛爭，公子以為該如何約束？”段敖追問道。
“以法！”薛明臺道。
“以法？”
“不錯，以法。推行律法，興功懼暴，定分止爭。正所謂，一兔走街，百人追之，分未定也；積兔滿市，過而不顧，非不欲兔，分定不可爭也。”
“公子是要推行法家之學？”
“正是。”
“但據我所知，中土之‘法’恰恰是主張‘弱民’而非‘強民’。推行者認為，民強、民富便會不思進取，最終導致國力疲弱、衰敗，因此制定了嚴酷的法條並苛以重稅，使民眾‘心無旁騖’，即使透過農耕、戰功獲得‘私利’，也須始終戰戰兢兢，不敢稍有懈怠。”
段敖見識匪淺，薛明臺心中也漸生欽佩之意，道：“亂世用重典。弱民之法，也有其‘不得已’之處。然而，我所主張的，乃是‘仁法’。”
“仁法？”
“正是——許民以私利，規之以仁法。”
“何解？”
“就好比——”薛明臺想了想，道，“國家是一棵大樹，仁義教化是其枝葉，法典律令是其根系。枝葉飄搖於外，人人皆可見之，受其廕庇；而根系埋藏於地，平時雖不得見，但卻一刻不能或缺。”
“公子的意思是，重教化，但法典亦不可廢？”
“正是。不觸法時，法若無物；一旦觸及，嚴懲不貸。”
“那麼，公子是主張‘強民’了？”
“國家的責任，是申明理法，施以教化，維護良善，懲治兇暴——至於，強民還是弱民，不應刻意為之。”
“可如今天下紛亂不定，若民強國弱，恐怕難以為繼，不知公子以為如何？”
“民強，未必國弱；而民弱，也未必能使國強。國家興盛，不應與民爭利。當務之急，是整飭裙黨、查肅貪弊，使人人有所希冀，勉力上進。若人人皆肯上進，何嘗不能民強、國亦強？”
聽到此處，段敖不禁欣然一笑，拱手道：“公子所言，令我受益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