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備戰!東境的妙計(1 / 1)
話分兩頭。
就在烏赫驌一行向南行進的同時,赤巖帝國的東端、左賢王的首府聚鹿城,卻陷入了大戰將至的緊張氛圍當中。
聚鹿城,坐落於風裂谷內,扼守著赤巖國出海的要津,可謂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常言道,只有海風和飛鳥,才能自由出入這裡。
左賢王烏赫騅,兩天以前回到聚鹿城。與他一同回來的,還有狼靈公子烏赫驌失蹤的訊息。
“那小子,多半是藏了起來。”烏赫騅告訴自己。他甚至懷疑,當日國君將他“發配”到庫倫洲反省,實際就是在幫助他逃跑。然而,事已至此,無論得到什麼樣的答案,都不能緩解眼前的危局——中土夏侯驥真的要攻打尞州了。
此時,烏赫騅正坐於自己的王府正殿,與一干屬臣商議應對之策。在座的,包括左大將攣鞮昱、左骨都侯蘭禋、西烏郡大人婁班、東烏郡大人速僕延、南烏郡大人兀延,以及西烏郡原攝政大人撻頓。除了左大將與左骨都侯之外,其餘幾人皆是尞州當地的封臣。“三烏”之名,取自尞州境內的烏山。其中,西烏郡地位向來最尊,有統攝三郡之權。但西烏郡大人婁班年紀尚輕,一應事務還需倚仗他的族兄撻頓。
眼下,眾人早已圍著左賢王依次坐定。唯有左大將攣鞮昱,獨自一人坐在大殿進門處,雙目直視外面,臉色鐵青——按照位階,他原本應該坐在最靠近烏赫騅的地方才是。
攣鞮昱,是已故攣鞮氏族長攣鞮曼的親侄,其父母早亡,從小便由攣鞮曼撫養長大,與之感情甚篤。滄海城朝覲期間,他原本在聚鹿城留守。沒想到,攣鞮曼竟然被殺。他這才連夜趕赴王都,處理善後事宜。
烏赫騅望了望他,沒有說什麼,轉而對眾人道:“今日請諸位前來,所為何事,想必都已知道了吧?”
“是。”眾人答道。
攣鞮昱依舊沒有反應。
“那麼,諸位有何應對之策,還請暢所欲言。”
“回大王——”烏赫騅右首一人果斷站起身來,拱手道,“臣有一言,不知當講否?”
此人正是西烏郡大人婁班。
但見他,年不過十七、八歲,一襲織錦白袍,內襯銀環鎖甲,高大的身形上,一顆頭顱生得極是英俊。尤其那一頭棕色頭髮,束得一絲不苟,將一雙劍眉高高吊了起來。
“大人請講。”烏赫騅道。
婁班道:“夏侯驥覬覦尞州雖久,但此時並非他攻尞的最佳時機。”
“唔,為何?”
“一則,中土北方大亂初定,不少州縣名為歸順,實則人心不穩,夏侯驥不得不分兵把守,以防復叛。如此一來,他可用於攻打尞州的兵馬,勢必有限。”
“不錯。”烏赫騅點頭道。
“二則,中土南方,尚有諸侯盤踞,虎視中原,他們若見夏侯驥舉兵攻打尞州,便極有可能引軍北上,圍攻都城雒邑。夏侯驥一生多疑,豈能不加以防備?如他再分出一軍守衛,那麼攻打尞州的人馬便又要少了。”
“嗯,此言有理。”
“三則,我朝經營尞州已有多年,人心早已歸附,海外諸國也早在沿海各縣購置產業,經營貿易。夏侯驥一旦開戰,所要面臨的,不僅是軍事上的阻力,更有民心所惡,以及他國施加的壓力。尤其是蓬萊國,與我們早有盟約。他們若是有所行動,夏侯驥也不得不防。那時,他再分出一軍去守東面,尞州便更加無虞了。”
本來,婁班在說前兩點時,烏赫騅尚覺有理;可當他說到第三點時,烏赫騅終於意識到:“此子還是年輕。與蓬萊國的協議,說到底不過是一紙空文,豈可當真?”
隨後,他回過頭,仔細想了想對方先前的話,也覺不妥:“夏侯驥固然無法傾全力來攻尞州,可我赤巖國又何嘗會傾全力來守尞州?雙方的實力仍在伯仲之間。但夏侯驥極善用兵,手下謀士眾多、猛將如雲,他若決意來犯,局勢必將兇險。”
望著眼前意氣風發的婁班,烏赫騅一時竟覺得,與自己的弟弟烏赫驌有幾分相像。
他笑了笑,請婁班坐下,道:“大人所言,切中要害,令孤王茅塞頓開。不知其他幾位,有何高見?”
說話間,烏赫騅早已環視眾人一圈,最後將目光落在了西烏郡原攝政大人撻頓的身上。
撻頓坐在婁班的下首。
此人身形敦實,容貌誠樸而憨厚,雖還不到四十歲,卻已是須髯花白,如同一位飽經風霜的牧民。但正所謂,人不可貌相。撻頓其人,一向以勇略著稱,在尞州三郡素來極有威望。
對於烏赫騅的目光,撻頓並不迴避。他笑著道:“南烏郡與中土接壤,多年以來時有交鋒,不如請兀延大人來講一講?”
烏赫騅聞言,道:“也好。”
話音剛落,坐在撻頓對面的一人站起身來,道:“我講就我講!”
這便是南烏郡大人兀延。
此人生得矮胖粗短,面色赤紅,一頭黑髮如同鋼針一般根根豎立。別看他略顯笨拙,作戰時卻極其勇猛,尤其喜好步戰,往往一人提刀突入敵陣,直殺個天昏地暗。
兀延道:“某與婁班大人的看法不同。此番,夏侯驥為攻打尞州,已是做足了準備——他一定會來,而且來勢必定不小。”
“不知是何準備?”烏赫騅問道。
“一是,屯田秣馬。夏侯驥打仗,最看重糧草儲備。人們常說,年年打仗的夏侯驥不可怕,三年不打仗的夏侯驥才最可怕。因為,他一定是在積攢糧草,準備一場大戰。”
“嗯。”烏赫騅點點頭。
“二是,開鑿溝渠。據報,夏侯驥已派人,在漁陽境內開鑿了一條‘泉州渠’,又在河間、渤海一帶開鑿了一條狗日的‘平虜渠’。兩渠皆可通海。他定是想,走海路運送糧草、軍士。若真是那樣,夏侯驥便可繞過南烏,直擊西烏、東烏二郡了。”
一聽這話,不待烏赫驌開口,坐在兀延上首的一人,早已忍不住叫了起來。
“這話,你怎不早說?”他問道。
這便是東烏郡大人速僕延。
此人生得異常黑瘦,雙眼凹陷,彷彿一條風乾的海魚。本來,東烏郡距離中土最遠,速僕延對於防禦中土大軍的積極性也最低;可如今,情況恐怕要發生變化了。
“你也太——”
速僕延本欲再講,烏赫騅早將他止住,道:“大人休急,稍安勿躁。”
一旁的左骨都侯蘭禋也出言勸道:“是啊,大人休急。中土北方沒有大船。幾葉小舟,載些糧草或許尚可,可若是載人,卻並不穩妥,而且運力有限。料想,夏侯驥的軍隊,是不會舍陸路而走水路的。”
這話雖是勸解,卻也暗含譏諷。言下之意,中土打你不到,你就放心吧。速僕延自然聽得出話中意思。他也怪自己太過魯莽,連忙拱手,低頭稱是。
如此一來,在場的所有人,除左大將以外,都已說過話了。不過,一向以謀略著稱的撻頓,此時尚未表達明確觀點。
於是,烏赫騅再次看向了他。
後者仍舊報以一笑,繼而緩緩問道:“以尞州一地,換夏侯驥一命,大王可願意麼?”
這話問得雖緩,意思卻非同小可。
“大人說什麼?”
“在下是問,‘以尞州一地,換夏侯驥一命,大王可願意麼’?”撻頓把問題又重複了一遍,續道,“夏侯驥一死,中土北方便群龍無首,而南方諸侯則勢必北上。那時,大夏國全境都將陷入一片混戰,不僅對我國的威脅蕩然無存,反過來,我們還可以引兵南下,分他一杯羹。”
“但不知,大人要如何‘換’呢?”蘭禋問道。
“引他來攻。”撻頓答道。
“引他來攻?”
“對,引他來攻尞州——他既已做好準備,我等豈可‘辜負’——不僅要引他前來,而且要誘其深入。待他深入我境,大王便派一軍繞後,斷他退路,將他困在尞州。屆時,當地的郡縣雖會蒙受損失,但夏侯驥卻也就成了籠中之鳥,插翅難飛。”
“可是——”蘭禋又道,“如婁班大人方才所言,夏侯驥顧忌南方諸侯,未必會出兵尞州;即便他敢出兵,也未必親征。如此一來,豈非無從‘換’起?”
“此事成功與否,全在一人身上。”撻頓答道。
“何人?”烏赫騅問道。
“夏侯驥的首席軍師——郭貞。”
“他?”
“不錯。此人滿腹才策謀略,乃世之奇士,曾為夏侯驥統一中土北境,立下汗馬功勞。可以說,在軍事上,夏侯驥對他言聽計從。因此,若他勸夏侯驥攻尞,就說南方諸侯闇弱,必不敢趁虛北上,圍攻天子之城,後者一定會下定決心,率軍出戰。”
“可本王有一事不明。”烏赫騅道。
“大王請問。”
“郭貞既是夏侯驥的首席軍師,而夏侯驥又對他極為重用,那麼大人怎敢斷言,此人一定會如我等所願,勸夏侯驥來攻尞州呢?況且,若夏侯驥當真引兵前來,我等又有何把握能夠戰勝於他?”
“大王有所不知——”撻頓答道,“郭貞雖有曠世之才,也曾為夏侯驥立下不世之功,但他們二人並非同心。”
“唔,為何?”
“因為一個人。”
“一個人?”
“對。郭貞心裡,始終對一個人念念不忘。”
“誰?”
“大夏國當今皇帝——周和。”
“他,那隻籠中囚鳥?”
“正是。”
“為什麼?”
“據報,郭貞素以正統為尊,一向主張人臣當恪守其禮,不得僭越。他雖是夏侯驥的幕僚,但對其很多做法都並不認同。近來,郭貞更是提出,北方大局已定,應當還政於皇帝,為此甚至與夏侯驥起了爭執。”
“你是說,郭貞是‘保皇派’?”
“起碼有這個傾向。”
“那夏侯驥為何還要用他?”
“盡用其才,卻未必盡信其人。這是夏侯驥一貫的作風。”
烏赫騅聞言,起身踱了幾步,顯得有些興奮。
“大人打算怎麼做?”他問道。
“我欲派使者前往雒邑,勸說郭貞與我們合作,鼓動夏侯驥出兵尞州。待他大軍入境之後,我們便與郭貞裡應外合,一舉將夏侯驥殲滅。此外,還請大王集結三郡之兵,陳於南烏,做出全力抵禦、不惜死戰的姿態。”
聽到此處,婁班不禁問道:“咱們這樣嚴陣以待,夏侯驥還肯來嗎?”
“恰是這樣,他才肯來。”
“為何?”
“中土與我赤巖國交戰,歷來苦於戰機難覓。他們往往奔襲數千裡而一無所獲,最終只能無功而返。如今,我們陳兵一處,擺出決戰的架勢,夏侯驥便有望一戰定勝負。他怎會不來?”
就在這時,此前一直沉默不語的左大將攣鞮昱,突然開口說道:“我有一個顧慮。”
烏赫騅又驚又喜,忙道:“將軍有何顧慮,快請講。”
攣鞮昱轉過身來,道:“照撻頓大人所言,夏侯驥一死,則中土必亂;而中土一亂,他們的皇權便會不穩;而皇權一旦不穩,豈不是與郭貞‘保皇’的初衷背道而馳?如此一來,郭貞還會與我們合作嗎?”
不得不說,攣鞮昱分析得極有道理。
眾人都看向撻頓。
後者對這個問題似乎早有準備,答道:“將軍所言極是。但夏侯驥必須死,而郭貞也一定會與我們合作——他已顧不得那麼多了。”
“為何?”攣鞮昱追問道。
“因為,夏侯驥多年的‘圖謀’即將得逞。若再不將他殺死,他便永遠也不會死了。”